第21章 第021章
第021章
何小梅上班的卫生所离第三生产队远着呢,特地跑这一趟,当然不可能就为了跟她大姐闲磕牙。
要说眼下是春耕时节,不过这事儿跟卫生所的关系还真不大,反而因为农忙的缘故,社员们哪怕有个小病小痛都会忍着,捱过这阵子再说。再就是,今年开春后,卫生所又招了新员工,何小梅多少还是能抽出空来的。
可再闲着没事儿干,也不会单纯的来磨牙。
说白了,何小梅还是为了她小妹的婚事来的。
在毓秀还没回家之前,她们姐俩就一直在谈论这桩老何家的烦心事儿。
城里是啥情况暂且不提,反正在他们乡下地头,向来只有男的说不上媳妇,就没有哪个女的是嫁不出去的。就不说何小花那模样身段都不错,还是黄花大闺女呢,就算是身上有残疾的,或者死了男人的小寡妇,那也一样嫁得出去。再说的难听点儿,隔壁生产队还有天生的傻子呢,那也不至于就这样砸手里了。
偏生,他们老何家的小闺女啊,看这样子怕是真嫁不出去了。
早先何小梅还曾放话出去,说她再也不会管这个主意比天大的蠢妹妹了。可说归说,转眼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,连一个有意向的男的都没有,何小梅又坐不住了。寻摸了一圈后,带着几个还勉强看得过眼的,回娘家再度提了这事儿。
可很显然,这一回的质量那是远远不如上一回了。何小花气愤难当,丝毫不领情不说,还黑着脸断然拒绝,甚至质疑起了何小梅的用心。
何小梅一气之下离了娘家,跑带她大姐这儿诉苦抱怨。
结果,才刚说了个七七八八,毓秀就回来了。至此这话题算是彻底偏了,何小梅继妹妹嫁不出去这事儿外,又平添了一桩糟心事儿。
“姐,我不跟你说笑,这事儿你可得慎重一些,咱们已经装了三四年,那必须继续往下装啊。记住,千万不能跟任何人提及这个事儿,谁都不能说,包括咱妈!”何小梅一脸的不放心,那可真的是叮嘱了又叮嘱,反反复复的给她大姐洗脑,“反正这事儿最好就烂在肚子里了,不然一旦叫人知道了,咱俩都得完蛋!”
何小红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。
见状,何小梅真的是愁死了,开始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做下的事儿。原先她是真没当回事儿,横竖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,再说这世上的确有那种一看就是亲爷俩亲娘俩的长相,可也有跟爹妈都不像的。尤其,老话常说,生儿子像舅生女儿像姑,可甭管是苗家还是甄家,那俩孩儿都没亲姑啊!
原先是琢磨着,被发现应该是不能的,可要是回头甄珠有出息了,倒是可以把事情捅破。虽说没养过她,可到底是生了她的,亲闺女还能不管亲爹妈?想啥呢,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。可眼下,何小梅却突然犯愁起来,原因就在于卫生所添了新护士,还有传言说,最近几年政策可能会变化,兴许还要再考个证也说不准。
迟疑了一番后,何小梅见她大姐虽点头答应了却还是一副半懂不懂的模样,索性咬牙说了实话。
“我老实跟你说吧。就算你回头说,这俩孩子是不小心抱错了,可就算真是不小心好了,我是那天晚上的值班护士,我还能推卸得了责任?一个弄不好,把我开除都是有可能的。就算不开除我,那我往后也别指望能升职了。”
“大姐啊,我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,你可不能反过来坑我啊!”
……
毓秀什么都不知道,她在被何小梅吓了一跳后,也只是抬起眼皮奇怪的看了一眼,随后就又再度沉浸在了书海之中。
尽管到目前为止,她压根就不认识几个字,可这并不打紧,甄卓凡借给她的这两本书都是带图画的。当然不是那种一个字都没有的小人书,文字还是有的,不过图画更多。毓秀连猜带蒙的,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,又因为有很多想象的空间,她看书的速度很慢很慢,隔好久才翻一页。
不知何时,何小梅离开了。
何小红觉得口渴,喊盼娣给她舀了凉白开,猛喝几大口解了渴后,又再度将目光落在了屋檐底下的毓秀身上。
“毓秀。”何小红放下搪瓷缸子,喊了一声,见毓秀抬头后,她才又道,“毓秀你来妈这儿,妈有事儿问你。对,把小凳子搬过来,到妈身边坐着。”
毓秀放下了书,起身拖着小板凳到了何小红身畔,坐下问:“啥事儿?”
“没啥事儿,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这种明显是临时瞎编出来的理由,估摸着也就哄哄小孩子了。毓秀倒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奇怪,可小孩子哪里有不喜欢妈妈的?当下,她就高高兴兴的跟何小红说起了话。
何小红问什么,她就答什么,问她在甄家干了什么,学了什么,甄珠平时又在做什么,那头的伙食咋样,白日里有什么点心糖果,再就是周萍对俩孩子的态度如何等等。
换个警觉的人早就发现这是最典型且最低级的套路了,可毓秀真的不懂这些。关键是,她早先在甄家时,周萍也会问甄珠今天做了什么,又或者问甄卓凡在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。也因此,毓秀以为天底下的妈妈都是这样的,再说她也不觉得那些事儿称得上秘密,就一五一十的把她知道的事情全说了。
这厢,母女情深的一幕正在上演,何小红觉得她二妹出的主意挺好的,这不她想要知道关于亲生女儿的事情,问毓秀就行了,还不用担心叫别人发觉了她的用心。
那厢,盼娣大半个身子缩在灶屋的门后,又是伤心又是委屈的看着院子里这一幕。
大姐能上学,她不能。
小妹得了奶奶的喜欢,现在连妈妈也喜欢她。
那她呢?真就像队上那些小破孩子说的那样,“阿二头夹扁头,爹不疼娘不爱”?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,为啥大姐和小妹都不用干活,唯独她要忙进忙出的干家务?
就在盼娣委屈得直抹眼泪时,院子里却突发意外状况。
何小红是真的想要缓和一下跟毓秀的关系,她想让毓秀成为她的眼睛耳朵,帮她多看看甄珠,回家好告诉她关于甄珠的一切。本来这也没啥,毓秀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,还没有被利用的概念,结果毁就毁在,何小红母爱太泛滥了,聊完了亲生的小闺女后,她一时收不住嘴,顺势说起了肚子里的儿子。
毓秀倒是没说肚子里是妹妹,她只是想起了早先在甄家,曾经摸过甄珠的胖肚皮,圆鼓鼓的,软乎乎的,格外的好摸。
不由自主的,她把小手伸了过去……
这下却是捅了马蜂窝了!
只听得何小红一声尖叫,她整个人往后一仰,要不是及时拿手撑住了地,保不准还能摔个四脚朝天呢。
等盼娣跑到院子里,就看到她妈一手撑着地一手抚着肚子,哎哟哎哟的不停叫唤,而小妹毓秀则一脸不明所以的坐在小板凳上,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。
作为唯一的目击者,盼娣瞅瞅她妈又瞧瞧她妹,猛的一个转身,跑出了院子:“奶啊奶!”
其实,这会儿已经快到饭点了,隔了没多久,李桂芳和苗解放就相继冲回了家。
不同的是,李桂芳直奔毓秀,蹲下身子上下仔细的打量了好一阵子,一脸担心的问她有没有怎样。相较而言,苗解放的举动就比较贴心了,他把何小红一把拽了起来,瓮声瓮气的问:“孩子没事儿吧?”
何小红气啊,没等她开口,李桂芳扭头就怼:“你咋回事儿啊?好端端的还能坐地上去?盼娣说,毓秀就摸了一下你的肚子,你豆腐做的啊!”
“她摸我肚子啊!我这不是让开吗?”感觉到撑地那手的手腕剧痛,何小红倒抽几口凉气,勉强解释了一句。
可这解释,李桂芳她听不懂啊!
“摸就摸呗,又不是大老爷们摸你肚子,你闺女碰你一下咋了?就数你最矫情?金贵到连一个指头都碰不得?”
“她是丫头片子赔钱货啊!她咋能摸我的肚子呢?”何小红气得连手疼都顾不上了,几乎跳着脚控诉,“前面几胎时,我就被小丫头片子摸过肚子,要不然咋会生闺女的?天呐!完了完了,这下我儿子又跑了!”
苗解放听得一愣一愣的,他寻思着这仿佛有些不太对儿,可一时半会儿的,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,只扭头看向他妈:“妈你生我的时候,没叫小女娃摸过肚子?”
“三十年的事情啊!我咋可能记得呢!”李桂芳扭头就怼,怼完儿子怼儿媳,“照你这种说法,那谁都不用生儿子了,就不说别的,你的肚皮你自己不摸啊?你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赔钱货?”
苗解放觉得这话相当得有道理:“对啊,妈说的没错。”
何小红:……
李桂芳拉过毓秀就往灶屋去,连多看何小红一眼都嫌辣眼睛:“一天到晚正事儿那是一件不干,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就瞎想。你那脑子本来就是个摆件玩意儿,还想东想西的!猪脑子能想出个啥来?你还不如猪脑,起码猪脑花能当下酒菜吃!坑人的东西,还嫌弃别人是赔钱货,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!老何家真不是个东西,老大蠢老小毒,保不准仨姐妹都是祸害!还敢嫌弃我孙女……”
直到李桂芳进了灶屋,骂声才渐渐弱了下去。
苗解放边听边点头:“对,妈说的一点儿不错。”
何小红又是担心再生出闺女来,又是手腕剧痛,被婆婆也就算了,反正她已经习惯了,可眼见她男人还一个劲儿的附和,顿时来了气:“苗解放你啥意思?你嫌弃我是不是?”
“那闺女和你,我肯定是嫌弃你的。”苗解放耿直无比的说道,“再说我妈还能说错吗?她肯定是对的。你跟她说的不一样,那就是你错啊!”
何小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她胸口一阵起伏不定,气得眼前都开始发黑了,有心跟男人好好掰扯一番,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?
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演绎了。
原本,何小红是想借此机会,既能跟毓秀拉近关系又能多打听一下关于甄珠的事情,还能完成她二妹叮嘱的事情。万万没想到,全搞砸了不说,还赔上了儿子。
当天略晚一些时候,何小红让盼娣去给她搅了个冷帕子,敷在手腕上。她不是不能乘机作幺闹着去卫生所开药,她不敢这么做,因为怀孕的缘故,很多药都是不能用的,还不如凑合着敷一下。等使唤着盼娣给她连着换了三回帕子后,她才顾得上训斥盼娣。
“你说你喊你奶你爸也就算了,你咋能偏帮毓秀呢?我是你妈啊!”
盼娣觉得自己没偏帮谁,她只是把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而已。可这话她不敢说,只低着头满脸的不忿。
她本来就是矮个子,加上又低着头,何小红自然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,还以为她是愧疚了。想了想又道:“盼娣,你来说说,妈肚子里的是弟弟,对不?就算被毓秀摸了一下肚子,还是弟弟,对不?”
“不,是妹妹!”盼娣赌气的回道。
这话一出,何小红真的是眼前一黑,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在盼娣身上狠狠的捶了两下:“你会不会说话?你咒你亲妈干啥?”
盼娣梗着脖子,怨恨的盯着何小红的肚子:“你们都喜欢大姐喜欢小妹,那我呢?现在都没人喜欢我了,等弟弟出生还能有我的好?生妹妹!就生妹妹!……哇!”
连挨了好几下后,盼娣放声大哭,挣脱了何小红的挟制后,哭着跑出了西屋。
何小红没能拦下她,就听到外面传来盼娣边哭边告状的声音:“我妈打我!我妈她刚才打了我!”
盼娣狠狠的哭了一通,可何小红到底怀着身子,李桂芳就算特想收拾这糟心儿媳,也只能先忍着憋着。在盼娣大哭的背景声下,李桂芳站在西屋窗户底下,怒气冲冲的骂道:“全公社就数你最能耐!怀个孩子跟太婆一样!你真以为你是祖宗啊!你给我等着!”
何小红是又慌又怕,她完全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好在,李桂芳最后那话,既像是威胁,又像是缓期执行,想到自己眼下怀着苗家的金孙,何小红勉强镇定下来,安慰自己说,没事儿的,一定会没事儿的。
她有事没事暂且不提,反正从这天之后,毓秀是被李桂芳叮嘱了又叮嘱,出去玩可以,待家里看书也成,可就是不准凑近何小红。
毓秀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,在她的心目中,妈的份量是远远比不上奶的,那自然是要听奶的话了。
盼娣也想这么做,可她还有一堆的活计,赌气跑了一天后,何小红不得不撸起袖子亲自做事。很快,何小红就认输了,哄了盼娣到跟前,二闺女长二闺女短,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人给哄了回来,这才勉强让盼娣继续干活。
经了这事儿后,何小红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。
在这期间,毓秀的生日到了。
李桂芳特地起了大早,和面拉面,费了老大的劲儿拉了一根面条,下了一碗长寿面。还特地在面上打了个鸡蛋,又撒了葱花倒了几滴香油,那可真是又好看又好闻,当然吃起来味道就更棒了。
这要是前两天没发生那事儿,何小红铁定得嘀咕两句,毕竟早先招娣和盼娣过生日时,别说长寿面和鸡蛋了,那是连提都没人提。当然,乡下地头还真不在乎这些个事儿,除了长辈过整寿外,一般情况下没人会特地去记生日的。想也是,像苗家这样人口少的是少数,多半人家都是十几二十几口人住在一起的。他也过生日,你也过生日,那日子索性别过了,天天吃好的得了。
何小红其实在心里还是腹诽了两句的,明面上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等毓秀吃光了面条和鸡蛋后,李桂芳就打发她出去完了。
“小孩子家家的也别老待在家里,出去跑跑跳跳,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书学习。”李桂芳当然不反对看书学习,可也没得说才几岁的小人儿,天天窝家里不出门的。以前虽然毓秀也看书,可好歹每天要从家里跑到甄家,然后再跑回来,一天来回两趟呢,再说在甄家那也不可能一直看书学习的,总归是要玩一阵子的。
超听奶奶话的毓秀,就这样跟着大姐招娣跑了出来。只是招娣很快就沿着黄土路往村头去了,毓秀则不得不在村头跟大姐分开,她记得自己年岁小,不能去上学。
无聊的在村头转悠了一圈,毓秀又往回走,边走边想要去找谁玩。
平心而论,整个第三生产队,跟毓秀同龄的孩子其实不算少的,谁让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很爱生孩子,就算前些年年景不好的时候,每年队上还是有好些个孩子被生出来。可毓秀以前却是被李桂芳带着的,不像招娣盼娣那样,打小就出去疯跑。后来,她虽然跟甄珠交上了朋友,间接认识了甄卓凡,可除了甄家这对小兄妹外,她跟其他人仍是不熟。
“珠珠!”
才想起甄家兄妹,毓秀就眼前一亮,她没想到,居然能在离村头不远的地方看到甄珠。要知道,甄珠一贯不爱乱跑,除了偶尔会去苗家找她外,压根就不去别的地方。可就算去苗家好了,这儿离苗家还是有一小段路的,甚至压根就不是什么必经之路。
看到久违的小伙伴儿,毓秀自是高兴万分,可等她跑到甄珠跟前时,还差两三步远的距离,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
有些日子没见面了,毓秀没啥太大变化。本来李桂芳倒是准备了料子,打算让她娘家大嫂给毓秀做一身春衫的,可他们这一带开春的日子是好,离天气彻底转暖却还是有段日子的。横竖做好了现在也不能穿,李桂芳她大嫂当然是慢悠悠的做了。
不过,就算没新意,毓秀也是干干净净的,看着白净又好看。
甄珠却是大变样儿。
原本白胖滚圆的甄珠,几乎瘦了一大圈,穿的衣服仿佛还是前段时间那一身,却是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来。这还不算,她的头发脏得都成坨了,脸上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黑,更别提那双手了,黑乎乎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巴。
“珠珠姐姐?”毓秀小心翼翼的凑近她,学着甄珠的样子蹲下身子,探着头看她,“你咋了?你在看啥?”
甄珠没吭声,只是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底下的黑水沟。
毓秀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,她虽然是个农村小姑娘,其实却不是很懂农事,只知道那条水沟在天气很热的时候会排水,可眼下才刚开春没多久,里头堆积了无数淤泥,黑乎乎的不说,还散发着阵阵臭味。
就这么一条黑水沟,有啥好看的?
见甄珠看得格外认真,毓秀也跟着看了起来。要是这会儿有人路过,就能看到两个小女娃娃排排蹲在黑水沟前,满脸认真严肃的盯着看。
看了一会儿,毓秀终于看出了端倪来,小声的惊呼一声:“那是小鸭鸭?”
听到这话,甄珠这才回了魂一般,扭头看向毓秀,随后重重的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的小鸭鸭为啥会在臭水沟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甄珠摇头,原先永远带着笑意的眼里全是黯然,她又扭头去看黑水沟,停了一会儿才说,“小鸭鸭叫甄伟大坏蛋抢走了,他不还我,还说弄丢了。我去大伯家找了好久,就是找不到小鸭鸭……”
“然后你就满村子找?”毓秀又不傻,再次看甄珠指甲缝里的那些黑泥,她大概猜了出来,“你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?”
“嗯。”甄珠猛点头,忽的伸出手指向黑水沟,“就在那里,我要把小鸭鸭救出来!”
毓秀目测了一下她们和黑水沟的距离,沉默了。
其实,这会儿她俩是蹲在一个小坡上的,离黑水沟看似不算远,要是个成年人的话,保不准伸手一捞就行了。可惜,这个距离对于俩小屁孩儿来说,却是太远太远了。
“咱们去找我奶帮……”毓秀的话音未落,她身畔的甄珠就一下子往前一跃,噗通一声把自己砸进了黑水沟里。
说是水沟,其实还挺深的,毕竟是农时用来灌溉农田的沟渠。好在,这会儿不是雨季,里头真的是连一点儿水都没有,有的只是堆积起来厚厚的淤泥。
甄珠踉跄了一下,勉强站稳后,很快就捞起了被淤泥覆盖了多半的小鸭鸭:“看!我的小鸭……”
高兴的喊声戛然而止。
甄珠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鸭鸭,黑乎乎的就不说了,好像还缺了什么。没等她想明白,毓秀已经喊她赶紧爬上来。她忙将小鸭鸭递上去,然后费了老大的劲儿,才勉强爬上小坡。
一上坡,甄珠立马行动起来,可很快她就失望了:“毓秀妹妹,我的小鸭鸭好像不会动了。它以前会动的,我一拉它它就跟着我一起跑。”
毓秀凑上去检查:“好像轮子坏了……”生怕甄珠又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毓秀赶紧添了一句,“咱们先给它洗个澡,洗干净再说。”
洗干净也没用,最多也就是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小鸭鸭其实就是一块木头,被木匠雕琢成了鸭子模样,再刷了一层油漆而已。只不过,原本该是鸭爪的地方,被装上了四个轮子。这样一来,只要拉住套在鸭脖子上的绳子,它就会跟着往前跑。这就是甄珠口中,小鸭鸭会动的意思。
而眼下,鸭脖子上的绳子自然是没了,原先的四个轮子也没了三个,仅剩的一个也被磕坏了。鸭子身上的鲜亮的油漆被蹭掉了好多,尾巴尖直接就没了。反正整个儿就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。
偏偏,毓秀记得很清楚,甄珠的小鸭鸭原本特别漂亮,亮黄色的身子,橘黄色的嘴,黑色的眼睛,别提多好看了。可现在……
毓秀小心翼翼的拿眼瞧甄珠,她真的好担心这个胖姐姐,随时都会嚎啕大哭。
可这一次,甄珠一点儿想哭的预兆都没有,甚至连眼圈都没红一下。
“珠珠姐姐……”毓秀更担心了,小声的提议道,“咱们拿去给我奶看下吧,我上次把衣裳勾破了,就是我奶帮我修好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甄珠想也不想的断然拒绝,紧接着也不嫌小鸭鸭脏,直接就往怀里一揣,迈开两条小短腿,杀气腾腾的走了。
目标:甄家老屋!
毓秀立在原地,看着甄珠渐行渐远。
不知道为啥,在那一瞬间,她仿佛看到的不是甄珠,而是她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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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小梅上班的卫生所离第三生产队远着呢,特地跑这一趟,当然不可能就为了跟她大姐闲磕牙。
要说眼下是春耕时节,不过这事儿跟卫生所的关系还真不大,反而因为农忙的缘故,社员们哪怕有个小病小痛都会忍着,捱过这阵子再说。再就是,今年开春后,卫生所又招了新员工,何小梅多少还是能抽出空来的。
可再闲着没事儿干,也不会单纯的来磨牙。
说白了,何小梅还是为了她小妹的婚事来的。
在毓秀还没回家之前,她们姐俩就一直在谈论这桩老何家的烦心事儿。
城里是啥情况暂且不提,反正在他们乡下地头,向来只有男的说不上媳妇,就没有哪个女的是嫁不出去的。就不说何小花那模样身段都不错,还是黄花大闺女呢,就算是身上有残疾的,或者死了男人的小寡妇,那也一样嫁得出去。再说的难听点儿,隔壁生产队还有天生的傻子呢,那也不至于就这样砸手里了。
偏生,他们老何家的小闺女啊,看这样子怕是真嫁不出去了。
早先何小梅还曾放话出去,说她再也不会管这个主意比天大的蠢妹妹了。可说归说,转眼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,连一个有意向的男的都没有,何小梅又坐不住了。寻摸了一圈后,带着几个还勉强看得过眼的,回娘家再度提了这事儿。
可很显然,这一回的质量那是远远不如上一回了。何小花气愤难当,丝毫不领情不说,还黑着脸断然拒绝,甚至质疑起了何小梅的用心。
何小梅一气之下离了娘家,跑带她大姐这儿诉苦抱怨。
结果,才刚说了个七七八八,毓秀就回来了。至此这话题算是彻底偏了,何小梅继妹妹嫁不出去这事儿外,又平添了一桩糟心事儿。
“姐,我不跟你说笑,这事儿你可得慎重一些,咱们已经装了三四年,那必须继续往下装啊。记住,千万不能跟任何人提及这个事儿,谁都不能说,包括咱妈!”何小梅一脸的不放心,那可真的是叮嘱了又叮嘱,反反复复的给她大姐洗脑,“反正这事儿最好就烂在肚子里了,不然一旦叫人知道了,咱俩都得完蛋!”
何小红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。
见状,何小梅真的是愁死了,开始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做下的事儿。原先她是真没当回事儿,横竖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,再说这世上的确有那种一看就是亲爷俩亲娘俩的长相,可也有跟爹妈都不像的。尤其,老话常说,生儿子像舅生女儿像姑,可甭管是苗家还是甄家,那俩孩儿都没亲姑啊!
原先是琢磨着,被发现应该是不能的,可要是回头甄珠有出息了,倒是可以把事情捅破。虽说没养过她,可到底是生了她的,亲闺女还能不管亲爹妈?想啥呢,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。可眼下,何小梅却突然犯愁起来,原因就在于卫生所添了新护士,还有传言说,最近几年政策可能会变化,兴许还要再考个证也说不准。
迟疑了一番后,何小梅见她大姐虽点头答应了却还是一副半懂不懂的模样,索性咬牙说了实话。
“我老实跟你说吧。就算你回头说,这俩孩子是不小心抱错了,可就算真是不小心好了,我是那天晚上的值班护士,我还能推卸得了责任?一个弄不好,把我开除都是有可能的。就算不开除我,那我往后也别指望能升职了。”
“大姐啊,我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,你可不能反过来坑我啊!”
……
毓秀什么都不知道,她在被何小梅吓了一跳后,也只是抬起眼皮奇怪的看了一眼,随后就又再度沉浸在了书海之中。
尽管到目前为止,她压根就不认识几个字,可这并不打紧,甄卓凡借给她的这两本书都是带图画的。当然不是那种一个字都没有的小人书,文字还是有的,不过图画更多。毓秀连猜带蒙的,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,又因为有很多想象的空间,她看书的速度很慢很慢,隔好久才翻一页。
不知何时,何小梅离开了。
何小红觉得口渴,喊盼娣给她舀了凉白开,猛喝几大口解了渴后,又再度将目光落在了屋檐底下的毓秀身上。
“毓秀。”何小红放下搪瓷缸子,喊了一声,见毓秀抬头后,她才又道,“毓秀你来妈这儿,妈有事儿问你。对,把小凳子搬过来,到妈身边坐着。”
毓秀放下了书,起身拖着小板凳到了何小红身畔,坐下问:“啥事儿?”
“没啥事儿,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这种明显是临时瞎编出来的理由,估摸着也就哄哄小孩子了。毓秀倒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奇怪,可小孩子哪里有不喜欢妈妈的?当下,她就高高兴兴的跟何小红说起了话。
何小红问什么,她就答什么,问她在甄家干了什么,学了什么,甄珠平时又在做什么,那头的伙食咋样,白日里有什么点心糖果,再就是周萍对俩孩子的态度如何等等。
换个警觉的人早就发现这是最典型且最低级的套路了,可毓秀真的不懂这些。关键是,她早先在甄家时,周萍也会问甄珠今天做了什么,又或者问甄卓凡在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。也因此,毓秀以为天底下的妈妈都是这样的,再说她也不觉得那些事儿称得上秘密,就一五一十的把她知道的事情全说了。
这厢,母女情深的一幕正在上演,何小红觉得她二妹出的主意挺好的,这不她想要知道关于亲生女儿的事情,问毓秀就行了,还不用担心叫别人发觉了她的用心。
那厢,盼娣大半个身子缩在灶屋的门后,又是伤心又是委屈的看着院子里这一幕。
大姐能上学,她不能。
小妹得了奶奶的喜欢,现在连妈妈也喜欢她。
那她呢?真就像队上那些小破孩子说的那样,“阿二头夹扁头,爹不疼娘不爱”?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,为啥大姐和小妹都不用干活,唯独她要忙进忙出的干家务?
就在盼娣委屈得直抹眼泪时,院子里却突发意外状况。
何小红是真的想要缓和一下跟毓秀的关系,她想让毓秀成为她的眼睛耳朵,帮她多看看甄珠,回家好告诉她关于甄珠的一切。本来这也没啥,毓秀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,还没有被利用的概念,结果毁就毁在,何小红母爱太泛滥了,聊完了亲生的小闺女后,她一时收不住嘴,顺势说起了肚子里的儿子。
毓秀倒是没说肚子里是妹妹,她只是想起了早先在甄家,曾经摸过甄珠的胖肚皮,圆鼓鼓的,软乎乎的,格外的好摸。
不由自主的,她把小手伸了过去……
这下却是捅了马蜂窝了!
只听得何小红一声尖叫,她整个人往后一仰,要不是及时拿手撑住了地,保不准还能摔个四脚朝天呢。
等盼娣跑到院子里,就看到她妈一手撑着地一手抚着肚子,哎哟哎哟的不停叫唤,而小妹毓秀则一脸不明所以的坐在小板凳上,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。
作为唯一的目击者,盼娣瞅瞅她妈又瞧瞧她妹,猛的一个转身,跑出了院子:“奶啊奶!”
其实,这会儿已经快到饭点了,隔了没多久,李桂芳和苗解放就相继冲回了家。
不同的是,李桂芳直奔毓秀,蹲下身子上下仔细的打量了好一阵子,一脸担心的问她有没有怎样。相较而言,苗解放的举动就比较贴心了,他把何小红一把拽了起来,瓮声瓮气的问:“孩子没事儿吧?”
何小红气啊,没等她开口,李桂芳扭头就怼:“你咋回事儿啊?好端端的还能坐地上去?盼娣说,毓秀就摸了一下你的肚子,你豆腐做的啊!”
“她摸我肚子啊!我这不是让开吗?”感觉到撑地那手的手腕剧痛,何小红倒抽几口凉气,勉强解释了一句。
可这解释,李桂芳她听不懂啊!
“摸就摸呗,又不是大老爷们摸你肚子,你闺女碰你一下咋了?就数你最矫情?金贵到连一个指头都碰不得?”
“她是丫头片子赔钱货啊!她咋能摸我的肚子呢?”何小红气得连手疼都顾不上了,几乎跳着脚控诉,“前面几胎时,我就被小丫头片子摸过肚子,要不然咋会生闺女的?天呐!完了完了,这下我儿子又跑了!”
苗解放听得一愣一愣的,他寻思着这仿佛有些不太对儿,可一时半会儿的,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,只扭头看向他妈:“妈你生我的时候,没叫小女娃摸过肚子?”
“三十年的事情啊!我咋可能记得呢!”李桂芳扭头就怼,怼完儿子怼儿媳,“照你这种说法,那谁都不用生儿子了,就不说别的,你的肚皮你自己不摸啊?你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赔钱货?”
苗解放觉得这话相当得有道理:“对啊,妈说的没错。”
何小红:……
李桂芳拉过毓秀就往灶屋去,连多看何小红一眼都嫌辣眼睛:“一天到晚正事儿那是一件不干,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就瞎想。你那脑子本来就是个摆件玩意儿,还想东想西的!猪脑子能想出个啥来?你还不如猪脑,起码猪脑花能当下酒菜吃!坑人的东西,还嫌弃别人是赔钱货,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!老何家真不是个东西,老大蠢老小毒,保不准仨姐妹都是祸害!还敢嫌弃我孙女……”
直到李桂芳进了灶屋,骂声才渐渐弱了下去。
苗解放边听边点头:“对,妈说的一点儿不错。”
何小红又是担心再生出闺女来,又是手腕剧痛,被婆婆也就算了,反正她已经习惯了,可眼见她男人还一个劲儿的附和,顿时来了气:“苗解放你啥意思?你嫌弃我是不是?”
“那闺女和你,我肯定是嫌弃你的。”苗解放耿直无比的说道,“再说我妈还能说错吗?她肯定是对的。你跟她说的不一样,那就是你错啊!”
何小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她胸口一阵起伏不定,气得眼前都开始发黑了,有心跟男人好好掰扯一番,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?
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演绎了。
原本,何小红是想借此机会,既能跟毓秀拉近关系又能多打听一下关于甄珠的事情,还能完成她二妹叮嘱的事情。万万没想到,全搞砸了不说,还赔上了儿子。
当天略晚一些时候,何小红让盼娣去给她搅了个冷帕子,敷在手腕上。她不是不能乘机作幺闹着去卫生所开药,她不敢这么做,因为怀孕的缘故,很多药都是不能用的,还不如凑合着敷一下。等使唤着盼娣给她连着换了三回帕子后,她才顾得上训斥盼娣。
“你说你喊你奶你爸也就算了,你咋能偏帮毓秀呢?我是你妈啊!”
盼娣觉得自己没偏帮谁,她只是把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而已。可这话她不敢说,只低着头满脸的不忿。
她本来就是矮个子,加上又低着头,何小红自然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,还以为她是愧疚了。想了想又道:“盼娣,你来说说,妈肚子里的是弟弟,对不?就算被毓秀摸了一下肚子,还是弟弟,对不?”
“不,是妹妹!”盼娣赌气的回道。
这话一出,何小红真的是眼前一黑,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在盼娣身上狠狠的捶了两下:“你会不会说话?你咒你亲妈干啥?”
盼娣梗着脖子,怨恨的盯着何小红的肚子:“你们都喜欢大姐喜欢小妹,那我呢?现在都没人喜欢我了,等弟弟出生还能有我的好?生妹妹!就生妹妹!……哇!”
连挨了好几下后,盼娣放声大哭,挣脱了何小红的挟制后,哭着跑出了西屋。
何小红没能拦下她,就听到外面传来盼娣边哭边告状的声音:“我妈打我!我妈她刚才打了我!”
盼娣狠狠的哭了一通,可何小红到底怀着身子,李桂芳就算特想收拾这糟心儿媳,也只能先忍着憋着。在盼娣大哭的背景声下,李桂芳站在西屋窗户底下,怒气冲冲的骂道:“全公社就数你最能耐!怀个孩子跟太婆一样!你真以为你是祖宗啊!你给我等着!”
何小红是又慌又怕,她完全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好在,李桂芳最后那话,既像是威胁,又像是缓期执行,想到自己眼下怀着苗家的金孙,何小红勉强镇定下来,安慰自己说,没事儿的,一定会没事儿的。
她有事没事暂且不提,反正从这天之后,毓秀是被李桂芳叮嘱了又叮嘱,出去玩可以,待家里看书也成,可就是不准凑近何小红。
毓秀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,在她的心目中,妈的份量是远远比不上奶的,那自然是要听奶的话了。
盼娣也想这么做,可她还有一堆的活计,赌气跑了一天后,何小红不得不撸起袖子亲自做事。很快,何小红就认输了,哄了盼娣到跟前,二闺女长二闺女短,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人给哄了回来,这才勉强让盼娣继续干活。
经了这事儿后,何小红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。
在这期间,毓秀的生日到了。
李桂芳特地起了大早,和面拉面,费了老大的劲儿拉了一根面条,下了一碗长寿面。还特地在面上打了个鸡蛋,又撒了葱花倒了几滴香油,那可真是又好看又好闻,当然吃起来味道就更棒了。
这要是前两天没发生那事儿,何小红铁定得嘀咕两句,毕竟早先招娣和盼娣过生日时,别说长寿面和鸡蛋了,那是连提都没人提。当然,乡下地头还真不在乎这些个事儿,除了长辈过整寿外,一般情况下没人会特地去记生日的。想也是,像苗家这样人口少的是少数,多半人家都是十几二十几口人住在一起的。他也过生日,你也过生日,那日子索性别过了,天天吃好的得了。
何小红其实在心里还是腹诽了两句的,明面上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等毓秀吃光了面条和鸡蛋后,李桂芳就打发她出去完了。
“小孩子家家的也别老待在家里,出去跑跑跳跳,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书学习。”李桂芳当然不反对看书学习,可也没得说才几岁的小人儿,天天窝家里不出门的。以前虽然毓秀也看书,可好歹每天要从家里跑到甄家,然后再跑回来,一天来回两趟呢,再说在甄家那也不可能一直看书学习的,总归是要玩一阵子的。
超听奶奶话的毓秀,就这样跟着大姐招娣跑了出来。只是招娣很快就沿着黄土路往村头去了,毓秀则不得不在村头跟大姐分开,她记得自己年岁小,不能去上学。
无聊的在村头转悠了一圈,毓秀又往回走,边走边想要去找谁玩。
平心而论,整个第三生产队,跟毓秀同龄的孩子其实不算少的,谁让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很爱生孩子,就算前些年年景不好的时候,每年队上还是有好些个孩子被生出来。可毓秀以前却是被李桂芳带着的,不像招娣盼娣那样,打小就出去疯跑。后来,她虽然跟甄珠交上了朋友,间接认识了甄卓凡,可除了甄家这对小兄妹外,她跟其他人仍是不熟。
“珠珠!”
才想起甄家兄妹,毓秀就眼前一亮,她没想到,居然能在离村头不远的地方看到甄珠。要知道,甄珠一贯不爱乱跑,除了偶尔会去苗家找她外,压根就不去别的地方。可就算去苗家好了,这儿离苗家还是有一小段路的,甚至压根就不是什么必经之路。
看到久违的小伙伴儿,毓秀自是高兴万分,可等她跑到甄珠跟前时,还差两三步远的距离,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
有些日子没见面了,毓秀没啥太大变化。本来李桂芳倒是准备了料子,打算让她娘家大嫂给毓秀做一身春衫的,可他们这一带开春的日子是好,离天气彻底转暖却还是有段日子的。横竖做好了现在也不能穿,李桂芳她大嫂当然是慢悠悠的做了。
不过,就算没新意,毓秀也是干干净净的,看着白净又好看。
甄珠却是大变样儿。
原本白胖滚圆的甄珠,几乎瘦了一大圈,穿的衣服仿佛还是前段时间那一身,却是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来。这还不算,她的头发脏得都成坨了,脸上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黑,更别提那双手了,黑乎乎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巴。
“珠珠姐姐?”毓秀小心翼翼的凑近她,学着甄珠的样子蹲下身子,探着头看她,“你咋了?你在看啥?”
甄珠没吭声,只是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底下的黑水沟。
毓秀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,她虽然是个农村小姑娘,其实却不是很懂农事,只知道那条水沟在天气很热的时候会排水,可眼下才刚开春没多久,里头堆积了无数淤泥,黑乎乎的不说,还散发着阵阵臭味。
就这么一条黑水沟,有啥好看的?
见甄珠看得格外认真,毓秀也跟着看了起来。要是这会儿有人路过,就能看到两个小女娃娃排排蹲在黑水沟前,满脸认真严肃的盯着看。
看了一会儿,毓秀终于看出了端倪来,小声的惊呼一声:“那是小鸭鸭?”
听到这话,甄珠这才回了魂一般,扭头看向毓秀,随后重重的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的小鸭鸭为啥会在臭水沟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甄珠摇头,原先永远带着笑意的眼里全是黯然,她又扭头去看黑水沟,停了一会儿才说,“小鸭鸭叫甄伟大坏蛋抢走了,他不还我,还说弄丢了。我去大伯家找了好久,就是找不到小鸭鸭……”
“然后你就满村子找?”毓秀又不傻,再次看甄珠指甲缝里的那些黑泥,她大概猜了出来,“你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?”
“嗯。”甄珠猛点头,忽的伸出手指向黑水沟,“就在那里,我要把小鸭鸭救出来!”
毓秀目测了一下她们和黑水沟的距离,沉默了。
其实,这会儿她俩是蹲在一个小坡上的,离黑水沟看似不算远,要是个成年人的话,保不准伸手一捞就行了。可惜,这个距离对于俩小屁孩儿来说,却是太远太远了。
“咱们去找我奶帮……”毓秀的话音未落,她身畔的甄珠就一下子往前一跃,噗通一声把自己砸进了黑水沟里。
说是水沟,其实还挺深的,毕竟是农时用来灌溉农田的沟渠。好在,这会儿不是雨季,里头真的是连一点儿水都没有,有的只是堆积起来厚厚的淤泥。
甄珠踉跄了一下,勉强站稳后,很快就捞起了被淤泥覆盖了多半的小鸭鸭:“看!我的小鸭……”
高兴的喊声戛然而止。
甄珠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鸭鸭,黑乎乎的就不说了,好像还缺了什么。没等她想明白,毓秀已经喊她赶紧爬上来。她忙将小鸭鸭递上去,然后费了老大的劲儿,才勉强爬上小坡。
一上坡,甄珠立马行动起来,可很快她就失望了:“毓秀妹妹,我的小鸭鸭好像不会动了。它以前会动的,我一拉它它就跟着我一起跑。”
毓秀凑上去检查:“好像轮子坏了……”生怕甄珠又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毓秀赶紧添了一句,“咱们先给它洗个澡,洗干净再说。”
洗干净也没用,最多也就是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小鸭鸭其实就是一块木头,被木匠雕琢成了鸭子模样,再刷了一层油漆而已。只不过,原本该是鸭爪的地方,被装上了四个轮子。这样一来,只要拉住套在鸭脖子上的绳子,它就会跟着往前跑。这就是甄珠口中,小鸭鸭会动的意思。
而眼下,鸭脖子上的绳子自然是没了,原先的四个轮子也没了三个,仅剩的一个也被磕坏了。鸭子身上的鲜亮的油漆被蹭掉了好多,尾巴尖直接就没了。反正整个儿就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。
偏偏,毓秀记得很清楚,甄珠的小鸭鸭原本特别漂亮,亮黄色的身子,橘黄色的嘴,黑色的眼睛,别提多好看了。可现在……
毓秀小心翼翼的拿眼瞧甄珠,她真的好担心这个胖姐姐,随时都会嚎啕大哭。
可这一次,甄珠一点儿想哭的预兆都没有,甚至连眼圈都没红一下。
“珠珠姐姐……”毓秀更担心了,小声的提议道,“咱们拿去给我奶看下吧,我上次把衣裳勾破了,就是我奶帮我修好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甄珠想也不想的断然拒绝,紧接着也不嫌小鸭鸭脏,直接就往怀里一揣,迈开两条小短腿,杀气腾腾的走了。
目标:甄家老屋!
毓秀立在原地,看着甄珠渐行渐远。
不知道为啥,在那一瞬间,她仿佛看到的不是甄珠,而是她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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