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良医则相
h1第三十六章良医则相/h1
风雪渐停,月色青华。/p
颠簸的马车上,羽生白哉拉紧幕帘,生怕有一丝月光照射进来,聂牧谣像被勾走了魂魄,神色呆滞,目光浑浊空洞,身旁的顾洛雪紧紧抱住她,担心她会在下一刻变成心智全无的吸血妖物。/p
羽生白哉以策万全也坐到聂牧谣身边:“方才柳长清提及薛修缘时,你为何反应如此之大?”/p
“我听闻过此人,但没亲眼见过,据说薛修缘游离四方行医,行踪飘忽不定,可遇而不可求。”顾洛雪惴惴不安说道,“而且此人叛道离经,行事乖张,性情捉摸不透,救人治病全在他一念之间。”/p
秦无衣一边抚摸绿豆一边回想柳长清那番匪夷所思的言谈,听到顾洛雪说到薛修缘,皱眉询问:“天下名医按第次,前三甲我都认识,再加上宫中御医,以及名满天下的回春圣手中都无薛修缘名号,柳长清怎会极力推荐一位默默无名之辈,而且还对此人极其推崇?”/p
顾洛雪答道:“论医术,薛修缘独步天下,论名望,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论性,此人嗜医如命堪称医狂,却又恣意妄为,反复无常。”/p
秦无衣和羽生白哉一愣:“万人之上?有此等权势只有当朝宰相,薛修缘只是悬壶救世的游医,怎会有如此权势?”/p
“此事与高祖李渊有关,大业十三年,高祖太原起兵反隋,攻入长安时遇袭中箭,因箭头抹毒伤及脏腑,毒结血凝,热厥亡神,高祖命悬一线,随军医官束手无策,高祖便张贴榜文,征召天下名医救治,许诺谁能妙手回春,以良田千顷,金帛百车相赐。”顾洛雪一脸沉静说道,“一时间,汇聚长安的名医如过江之鲫,为名扬天下各施医术诊救高祖,半月后,高祖箭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病情日益恶化。”/p
秦无衣若有所思:“高祖负伤一事坊间也有传闻,据说是高祖吉人自有天相,箭伤后来不治而愈。”/p
“病入膏肓的顽疾又岂会不治而愈,那不过是混淆视听的杜撰罢了,让百姓认为高祖是真龙天子,以此让天下归心。”顾洛雪摇头。/p
羽生白哉问道:“那是谁治好高祖?”/p
“药石难治之际,有人深夜入军中大帐,留下一副药后悄然而去,医官查验药方,见所开药材平淡无奇,以为是滥竽充数之辈,岂料高祖服用之后竟药到病除,三日不到已恢复如初。”顾洛雪继续往下说道,“高祖惊叹天下还有如此圣手,可惜那人未留下名字,随即派人寻找想谢救命之恩。”/p
秦无衣听到这里已猜到一二:“薛修缘。”/p
“对,这位医师正是薛修缘。”顾洛雪点点头娓娓道来,“薛修缘被带回面圣,高祖大喜要兑现赏赐,薛修缘一身傲骨,拒收良田财帛,明言他救高祖并非贪图富贵,天下纷争,群雄割据,纵观时局能一匡天下者非高祖莫属,倘若高祖亡故,世间难得太平,他救高祖亦是救天下苍生。”/p
羽生白哉听闻面起敬色:“薛修缘术精岐黄实乃神人,医者仁心愿苍生无恙,德高洁令人钦佩。”/p
“如此杏林圣手当名垂万古,可薛修缘却籍籍无名。”秦无衣在一旁蹙眉问道,“后来呢?”/p
“高祖怕失信于天下执意要赏赐,薛修缘难逆圣命,向高祖要了三样东西。”顾洛雪竖起三根指头,“第一样是请高祖对他治病一事避而不谈,第二样,让高祖赐他狱中犯有十恶之罪的死囚为奴。”/p
“第三样呢?”羽生白哉问。/p
“城外翠华山北麓圈地一处,派兵驻守,三年之内所圈田亩为禁地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/p
“圈地?”羽生白哉越听越茫然,“薛修缘想干嘛?”/p
“不知道。”顾洛雪摇头说道,“据说三年后,薛修缘一把火烧了圈地,连同一起被付之一炬的还有发配予他的死奴,从那之后,圈地之内寸草不生,鸟兽尽绝。”/p
“良田金帛不要,只要死囚为奴……”秦无衣一边抚摸绿豆一边自言自语,“这个薛修缘果然耐人寻味,难以捉摸。”/p
羽生白哉说道:“薛修缘医治高祖是开唐初年的事,他活到现在已有百岁,既是传言未必能全当真,也有可能是人云亦云,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。”/p
顾洛雪神色肯定:“关于薛修缘的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,我亲眼目睹过。”/p
羽生白哉诧异:“你不是说,不认识薛修缘吗?”/p
“我与他虽素未谋面,但有件事却是亲身经历。”顾洛雪从容镇定往下说,“咸亨二年,吐蕃大相钦陵率军四十万北上,先取于阗、疏勒,再挥戈东进龟兹,而后攻占焉耆以西数镇,唐疆域受损,遂遣五万精兵拒敌,战况初期,唐军主力轻装奔袭,两军于河口遭遇,吐蕃军猝不及防大败而逃,唐军乘胜进占乌海城。”/p
“你说的是大非川之战。”秦无衣疑惑不解问道,“此战与薛修缘有什么关系?”/p
“唐军进驻乌海城后,发现城中疾疫蔓延,十室九死,死者相枕连途,生者号啼盈市,军中将士也相继患染,时疫罕见,随军医官诊治无效,不到七日军中减员过半,战力尽失,好在吐蕃大军同样也患染疫症,两军对持都无力再战。”顾洛雪面色黯然说道,“唐军以乌海城据守,城内遍地浮尸暴骨惨不忍睹,形同人间地狱,到第十日,竟然有人执意要入死城,说能治疗疾疫。”/p
羽生白哉试探着问道:“薛修缘。”/p
“来人正是薛修缘。”顾洛雪点头,继续往下说,“他进城后立刻查验病患,很快说出病灶乃水源受污,以至秽邪弥漫,三阳俱受邪,表气微虚,里气不守,并开出药方救治,不久后疫症便得到控制,军中将士也相继治愈。”/p
“不对啊。”秦无衣皱眉沉吟道,“按照当时局势,唐军痊愈而吐蕃军还被疫症所伤,倘若唐军乘势进攻,必能势如破竹直捣黄龙,可,可大非川之战的结果是唐军大败,伤亡殆尽。”/p
顾洛雪叹息一声:“成也薛修缘,败也薛修缘。”/p
羽生白哉迷惑不解:“此话怎讲?”/p
“薛修缘的确治好了城中百姓和唐军,但谁没想到,病情缓解后他便出城,前往吐蕃军中……”/p
“他,他也治好了敌军?!”秦无衣霍然一惊。/p
“薛修缘就是这样的人,他的眼里没有敌我,也没有对错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他在意的只有病疾,以治疗天下疾症为痴。”顾洛雪声音低沉,“两军虽都大病痊愈,但吐蕃以四十万兵力之众大破唐军。”/p
“大非川之战是开唐以来唐军最大的一次兵败,迫使大唐撤销四镇建制,吐蕃凭此战一跃成为与大唐分庭抗礼的强国。”羽生白哉也不免深吸一口气,“真没想到,左右此役成败的竟然是薛修缘,他的无心之举竟然改变了大唐疆域和时局。”/p
顾洛雪:“薛修缘助纣为虐,治愈敌军形同叛国,大非川战败后,薛修缘被唐军押护京城问罪,按唐律,通敌叛国者,轻刀脔割凌迟处死。”/p
秦无衣越听越好奇:“此人千夫所指,罪不可赦,可薛修缘还活着,谁能救的了他?”/p
“先帝。”顾洛雪脱口而出。/p
羽生白哉大为疑惑:“先帝干嘛要赦免叛国罪人?”/p
“先帝一直听闻薛修缘医术非凡,登峰造极,高祖若不是得到薛修缘妙手回春也没后面大唐立国,薛修缘对李唐社稷有恩,功过相抵便赦免了薛修缘,加之先帝体弱,终日病疾缠身,宫中御医皆难以根除顽疾,先帝请他诊脉,薛修缘名不虚传,药到病除令先帝龙颜大悦。”/p
“后来呢?”羽生白哉追问。/p
顾洛雪表情专注说道:“先帝下旨,称薛修缘厚德济世,康乐于民,医术精湛造福桑梓,欲封爵加官,赐御医首辅一职,此职自高祖起就悬空,得此官职便是天下众医之首,名满天下,地位何其尊崇,世间医师穷尽一生,趋之若鹜皆以能冠此位为荣。”/p
秦无衣:“薛修缘若受此职,现在应该名扬天下,家喻户晓才对,这么说来,他没有接受?”/p
“先帝金口玉言,敢抗旨不尊者恐怕也只有薛修缘,他固辞不受,在先帝面前直言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,他一生所学医术应福泽万民而不是留在宫中为帝皇一人治病。”/p
秦无衣淡淡一笑:“薛修缘视医如命,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医治敌军,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,一心研医世间奇难杂症,又岂会甘心留在宫中浪费时间,不过此人倒是巧舌如簧,一番说辞能让先帝都无从坚持。”/p
“秦大哥说的是,先帝无奈只能放薛修缘出宫,自此,我再没听过此人传闻。”顾洛雪心绪不宁说道,“薛修缘医术独步天下,牧谣姐所中妖毒若由他来相治,自然是幸事一件,只是此人被称为医痴,好恶异于常人,行事正邪难辨,让他医治牧谣姐,总让我感觉惴惴不安。”/p
“不对啊。”羽生白哉在一旁埋头低语。/p
“什么不对?”顾洛雪问。/p
“你家乡在雷州?”/p
顾洛雪点头:“是啊。”/p
羽生白哉心思缜密问道:“大非川之战发生在咸亨二年,你当时正值髫年之年,而雷州距乌海城数千里,按你所言,你亲生经历过大非川之战,可,可你一个七岁女童怎么会不远万里去乌海城?还有,薛修缘抗旨有损君威,即便先帝惜才开一面,但绝不会让此事传扬出宫,你又是如何得知整件事始末?”/p
顾洛雪一时无语,蠕动嘴角支吾半天:“我……”/p
“到了。”秦无衣将绿豆揣入怀中,撩开幕帘从缝隙中看见外面民房。“洛雪先去扣门。”/p
等顾洛雪下了车,羽生白哉搀扶起聂牧谣,抬头看了秦无衣一眼:“洛雪知道的太多,而且都是不该她知道的事,你难道就不好奇?”/p
“我是挺好奇的。”秦无衣与之对视,意味深长问道,“柳长清说土蜘蛛是被东瀛神武天皇捕获后,封印在葛城山的皇室神社中,我很好奇,你影彻上的徽记为何会出现在神社里。”/p
羽生白哉:“我……”/p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,或者不能说的事。”秦无衣浅笑,轻轻拍在羽生白哉肩膀上,“同乘一车就该彼此信任,肝胆相照,既是朋友,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,洛雪亦如此,想来你们都是有难言之隐,我又何必强人所难。”/p
羽生白哉搀扶聂牧谣从马车上下来时,清冷的晨曦洒向城垣,聂牧谣从混沌中恢复了些神智,依旧蜷缩在黑色大氅里,生怕被丁点光线照射到,只是虚弱之态愈发明显,连走路的气力也没有,整个人瘫软在羽生白哉怀里。/p
顾洛雪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敢扣门,按照柳长清说的地址,这里该是薛家祖传医庐,可庐舍前既无匾额更无招牌,更别说是上门求医问药的患者,顾洛雪迟疑了良久才扣响房门。/p
应门的是一名肥硕的妇人,满脸戒备之色打量众人:“找谁?”/p
顾洛雪客气答道:“请问薛医师可在府上?”/p
妇人依着门,一脸不耐烦打量众人:“找错地方了。”/p
顾洛雪神色焦急说道:“我朋友身中奇毒命悬一线,还请劳烦通禀薛医师,请他施医赠药。”/p
妇人白了顾洛雪一眼,边说边关门:“没长耳朵啊,都说了没姓薛的人,而且这里也不是医庐。”/p
羽生白哉救人心切,上前一掌推开门,妇人踉踉跄跄摔在地上,秦无衣进了医庐顿时满脸疑惑,悬壶济世之地该窗明几净,井井有条才对,而眼前这处房屋灰尘满地,窗户被厚厚油纸遮掩,屋内光线昏暗,传来阵阵霉臭的味道,怎么看都像一间荒废多年的房子。/p
屋中支有一口锅,旁边蹲着的壮汉正在劈柴添火,柴火噼啪作响,锅中不知在熬制何物,味道刺鼻难闻,墙角杂乱无章堆砌着叠叠潮湿的草叶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整个房间。/p
壮汉见妇人倒地,火冒三丈提起柴刀冲到站在最前面的秦无衣面前,凶神恶煞大喊:“你们都是什么人,跑到我家里作甚?”/p
秦无衣都没正眼看他,环视房屋一圈,靠北面的墙体斑驳,依墙而立的是一排竖柜,被分隔成横竖均等的抽匣,乍一看犹如纵横交错的棋盘,每个抽匣上都刻有小字,只是年代久远很多字形已模糊不清,秦无衣辨认出其中几个。/p
火炭母、墓头回、连翘、佩兰、威灵仙……/p
秦无衣很快明白这是用来装草药的匣柜,至少这里曾经的确是医庐,刚想到这里,被壮汉扶起来的妇人破口大骂。/p
“说来找什么姓薛的医师,我说没这个人,他就推我。”妇人抓住羽生白哉衣襟发泼,“走,跟我见官去。”/p
羽生白哉懒得理会,与秦无衣对视,神色颇为失望焦急:“是柳长清说错了地址还是我们找错了地方?”/p
秦无衣默认摇头,这里很久以前应该是医庐,不过已经荒芜太久,但面前悍妇与壮汉绝不会是薛修缘。/p
顾洛雪视线落在壮汉手里的柴火上,表情有些诧异:“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?”/p
壮汉低头一看,露出鄙夷之色:“没见过木头吗?”/p
秦无衣也循声望去,壮汉手里柴火有一指厚,表面平滑可见朱漆底色,外侧有边框,雕饰花卉祥云图案,木板上刻有一个笔酣墨饱的“相”字,不像是寻常木材。/p
顾洛雪似乎想到什么:“其他的木板呢?”/p
壮汉指了指熊熊燃烧的柴火,满不在乎说道:“烧了。”/p
顾洛雪大惊,连忙从火堆里抽出一块烧焦的木板,制式和周边雕饰与壮汉手中木料相同,残缺的板面上刻有一个“则”字。/p
“没错,就是这里!”顾洛雪掷地有声,“此处正是薛家医庐。”/p
羽生白哉重燃希望:“你确定?”/p
顾洛雪点点头,指着木板:“这是一块匾额!”/p
秦无衣恍然大悟,但还是不明顾洛雪为何如此肯定,“这块匾额与薛修缘有关?”/p
顾洛雪满脸惋惜之色:“先帝欲赐薛修缘太医首辅,想要将其留在宫中,薛修缘辞官不受,先帝便亲笔赐匾。”/p
羽生白哉问道:“一个则字,一个相字,先帝到底亲笔写了什么?”/p
顾洛雪脱口而出:“医良则相。”/p
秦无衣一听,再次看向顾洛雪手中残缺不全的匾额,神色惊讶无比。/p
羽生白哉疑惑不解:“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/p
秦无衣淡淡说道:“良相治国平天下,救民于水火,良医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相医并论,可见先帝对薛修缘评价之高。/p
试问天下谁得到如此无上殊荣,都会将匾额高悬于门庭,彰显后世,恐怕也只有薛修缘不屑一顾,将其丢置一旁任由蒙尘,御笔匾额最后竟被当成柴火烧掉。/p
顾洛雪一脸正色,亮出大理寺腰牌,持刀的壮汉与叫嚣不止的妇人顿时脸色大变,怯生生埋头不敢出声。/p
“你们损毁先帝御笔真迹,可知是死罪!”/p
夫妇二人一听,吓的六神无主,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:“我,我什么都不知道,以为是废弃的木材。”/p
“此宅乃是薛家祖传医庐,你二人并非薛家人,为何冒充主人?”顾洛雪沉声询问,“难不成是你们谋财害命,鹊巢鸠占?”/p
妇人连忙摆手:“官差明鉴,我们夫妇只是受人之托在这里打理照料。”/p
“受何人之托?”顾洛雪冷声问道。/p
壮汉丢掉手里柴刀,惊慌失措说道:“一月前有个老头找到我们夫妇,让我们到这里负责烘焙草叶,熬制膏药,临走前支付了一半工钱,另一半要等到送膏药的时候再给,还专门叮嘱屋内草叶不可见光,那老头出手阔绰,却没留下姓名,兴许各位官爷要找的是他。”/p
顾洛雪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找到就是那个老头?”/p
“里屋内堆有很多杂物,草民清理时看见有牌位,上面的名字都姓薛,所以草民猜测,老头也该姓薛。”/p
“既然知道,为何刚才故作不知?”/p
妇人诚惶诚恐答道:“雇佣我们夫妇的老头举止怪异,再三叮嘱若有人前来寻问,一概否认不知,我推测老头应该身有官非,所以不想惹祸上身。”/p
羽生白哉追问:“老头现在身在何处?”/p
妇人战战兢兢答道:“去终南山采药。”/p
“可有说何时归还?”顾洛雪心急如焚。/p
壮汉摇摇头。/p
“送膏药时再给另一半工钱。”秦无衣冷声问道,“这么说,你们知道老头在终南山什么地方?”/p
妇人与壮汉对视,欲言又止,分明是有所隐瞒。/p
秦无衣双目如刀,刚上前迈出一步就被顾洛雪挡住,她知道秦无衣的手段,就连戍边番在他手中都得吐露实情,何况是两名市井夫妇。/p
听这对夫妇言谈,提及的老头很有可能就是薛修缘,他的下落关系到聂牧谣的安危,只要能让他们开口,秦无衣绝对不会在乎这个屋里多两具死尸,只是顾洛雪见夫妇之前虽然蛮横,但穿着简朴想必也是穷苦人家,并非是大奸大恶之辈。/p
顾洛雪收起腰牌,声音也随之缓和:“我朋友身患重疾,需求薛医师医治。”/p
壮汉迟疑良久,叹息一声:“我夫妇二人家徒四壁,家中还有嗷嗷待哺孩儿,在此日以继夜劳作就为赚取钱财养家糊口,老头临走前说过,若有人上门探访一律回绝,更不能将他下落告之他人,否则他不会支付另一半工钱。”/p
顾洛雪将心比心也不为难二人,从身上掏出钱袋递给妇人:“这些钱财足够两位贴补家用,算我替薛医师先行支付劳酬,还恳求二位有好生之德,告之薛医师下落。”/p
顾洛雪将钱袋塞到妇人手中,表情诚恳柔和,而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秦无衣衣角,生怕他再上前一步。/p
妇人犹豫半天,终于开了口:“终南山的南梁梁脊有重阳观,道观后山溪谷有间茅屋,老头就住在那里。”/p
获悉薛修缘下落后,众人打算立刻动身启程,从医庐出来,聂牧谣气息微弱,此去终南山路程不近,而且地形险阻,道路崎岖,羽生白哉担心聂牧谣再经受不起舟车劳顿。/p
羽生白哉将聂牧谣送到顾洛雪手中:“你们送牧谣回去修养,我快马先行赶往终南山求薛修缘出山。”/p
秦无衣面色冷静说道:“薛修缘有意避世,你即便找到他也未必能求得动他。”/p
羽生白哉一脸决绝:“那我就把他绑回来。”/p
“连御笔匾额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何惧生死,你绑他回来只会适得其反,救人与否全在他一念之间,他不肯医救的人,你就是用他性命相胁也无济于事。”秦无衣撩起氅衣,看见聂牧谣面色如纸,沉着说道,“妖毒渐深,即便能请回薛修缘,一来一回怕会误了时机,她身在妖毒再发作几次恐性命堪虞,还是带上她一同前往终南山。”/p
顾洛雪忧心忡忡:“我怕牧谣姐坚持不到终南山。”/p
秦无衣主意已定,转身上马车时又说了那句晦暗难明的话:“她有九条命,用了两条,还剩七条,怎么也够撑到终南山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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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渐停,月色青华。/p
颠簸的马车上,羽生白哉拉紧幕帘,生怕有一丝月光照射进来,聂牧谣像被勾走了魂魄,神色呆滞,目光浑浊空洞,身旁的顾洛雪紧紧抱住她,担心她会在下一刻变成心智全无的吸血妖物。/p
羽生白哉以策万全也坐到聂牧谣身边:“方才柳长清提及薛修缘时,你为何反应如此之大?”/p
“我听闻过此人,但没亲眼见过,据说薛修缘游离四方行医,行踪飘忽不定,可遇而不可求。”顾洛雪惴惴不安说道,“而且此人叛道离经,行事乖张,性情捉摸不透,救人治病全在他一念之间。”/p
秦无衣一边抚摸绿豆一边回想柳长清那番匪夷所思的言谈,听到顾洛雪说到薛修缘,皱眉询问:“天下名医按第次,前三甲我都认识,再加上宫中御医,以及名满天下的回春圣手中都无薛修缘名号,柳长清怎会极力推荐一位默默无名之辈,而且还对此人极其推崇?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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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无衣和羽生白哉一愣:“万人之上?有此等权势只有当朝宰相,薛修缘只是悬壶救世的游医,怎会有如此权势?”/p
“此事与高祖李渊有关,大业十三年,高祖太原起兵反隋,攻入长安时遇袭中箭,因箭头抹毒伤及脏腑,毒结血凝,热厥亡神,高祖命悬一线,随军医官束手无策,高祖便张贴榜文,征召天下名医救治,许诺谁能妙手回春,以良田千顷,金帛百车相赐。”顾洛雪一脸沉静说道,“一时间,汇聚长安的名医如过江之鲫,为名扬天下各施医术诊救高祖,半月后,高祖箭伤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病情日益恶化。”/p
秦无衣若有所思:“高祖负伤一事坊间也有传闻,据说是高祖吉人自有天相,箭伤后来不治而愈。”/p
“病入膏肓的顽疾又岂会不治而愈,那不过是混淆视听的杜撰罢了,让百姓认为高祖是真龙天子,以此让天下归心。”顾洛雪摇头。/p
羽生白哉问道:“那是谁治好高祖?”/p
“药石难治之际,有人深夜入军中大帐,留下一副药后悄然而去,医官查验药方,见所开药材平淡无奇,以为是滥竽充数之辈,岂料高祖服用之后竟药到病除,三日不到已恢复如初。”顾洛雪继续往下说道,“高祖惊叹天下还有如此圣手,可惜那人未留下名字,随即派人寻找想谢救命之恩。”/p
秦无衣听到这里已猜到一二:“薛修缘。”/p
“对,这位医师正是薛修缘。”顾洛雪点点头娓娓道来,“薛修缘被带回面圣,高祖大喜要兑现赏赐,薛修缘一身傲骨,拒收良田财帛,明言他救高祖并非贪图富贵,天下纷争,群雄割据,纵观时局能一匡天下者非高祖莫属,倘若高祖亡故,世间难得太平,他救高祖亦是救天下苍生。”/p
羽生白哉听闻面起敬色:“薛修缘术精岐黄实乃神人,医者仁心愿苍生无恙,德高洁令人钦佩。”/p
“如此杏林圣手当名垂万古,可薛修缘却籍籍无名。”秦无衣在一旁蹙眉问道,“后来呢?”/p
“高祖怕失信于天下执意要赏赐,薛修缘难逆圣命,向高祖要了三样东西。”顾洛雪竖起三根指头,“第一样是请高祖对他治病一事避而不谈,第二样,让高祖赐他狱中犯有十恶之罪的死囚为奴。”/p
“第三样呢?”羽生白哉问。/p
“城外翠华山北麓圈地一处,派兵驻守,三年之内所圈田亩为禁地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/p
“圈地?”羽生白哉越听越茫然,“薛修缘想干嘛?”/p
“不知道。”顾洛雪摇头说道,“据说三年后,薛修缘一把火烧了圈地,连同一起被付之一炬的还有发配予他的死奴,从那之后,圈地之内寸草不生,鸟兽尽绝。”/p
“良田金帛不要,只要死囚为奴……”秦无衣一边抚摸绿豆一边自言自语,“这个薛修缘果然耐人寻味,难以捉摸。”/p
羽生白哉说道:“薛修缘医治高祖是开唐初年的事,他活到现在已有百岁,既是传言未必能全当真,也有可能是人云亦云,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。”/p
顾洛雪神色肯定:“关于薛修缘的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,我亲眼目睹过。”/p
羽生白哉诧异:“你不是说,不认识薛修缘吗?”/p
“我与他虽素未谋面,但有件事却是亲身经历。”顾洛雪从容镇定往下说,“咸亨二年,吐蕃大相钦陵率军四十万北上,先取于阗、疏勒,再挥戈东进龟兹,而后攻占焉耆以西数镇,唐疆域受损,遂遣五万精兵拒敌,战况初期,唐军主力轻装奔袭,两军于河口遭遇,吐蕃军猝不及防大败而逃,唐军乘胜进占乌海城。”/p
“你说的是大非川之战。”秦无衣疑惑不解问道,“此战与薛修缘有什么关系?”/p
“唐军进驻乌海城后,发现城中疾疫蔓延,十室九死,死者相枕连途,生者号啼盈市,军中将士也相继患染,时疫罕见,随军医官诊治无效,不到七日军中减员过半,战力尽失,好在吐蕃大军同样也患染疫症,两军对持都无力再战。”顾洛雪面色黯然说道,“唐军以乌海城据守,城内遍地浮尸暴骨惨不忍睹,形同人间地狱,到第十日,竟然有人执意要入死城,说能治疗疾疫。”/p
羽生白哉试探着问道:“薛修缘。”/p
“来人正是薛修缘。”顾洛雪点头,继续往下说,“他进城后立刻查验病患,很快说出病灶乃水源受污,以至秽邪弥漫,三阳俱受邪,表气微虚,里气不守,并开出药方救治,不久后疫症便得到控制,军中将士也相继治愈。”/p
“不对啊。”秦无衣皱眉沉吟道,“按照当时局势,唐军痊愈而吐蕃军还被疫症所伤,倘若唐军乘势进攻,必能势如破竹直捣黄龙,可,可大非川之战的结果是唐军大败,伤亡殆尽。”/p
顾洛雪叹息一声:“成也薛修缘,败也薛修缘。”/p
羽生白哉迷惑不解:“此话怎讲?”/p
“薛修缘的确治好了城中百姓和唐军,但谁没想到,病情缓解后他便出城,前往吐蕃军中……”/p
“他,他也治好了敌军?!”秦无衣霍然一惊。/p
“薛修缘就是这样的人,他的眼里没有敌我,也没有对错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他在意的只有病疾,以治疗天下疾症为痴。”顾洛雪声音低沉,“两军虽都大病痊愈,但吐蕃以四十万兵力之众大破唐军。”/p
“大非川之战是开唐以来唐军最大的一次兵败,迫使大唐撤销四镇建制,吐蕃凭此战一跃成为与大唐分庭抗礼的强国。”羽生白哉也不免深吸一口气,“真没想到,左右此役成败的竟然是薛修缘,他的无心之举竟然改变了大唐疆域和时局。”/p
顾洛雪:“薛修缘助纣为虐,治愈敌军形同叛国,大非川战败后,薛修缘被唐军押护京城问罪,按唐律,通敌叛国者,轻刀脔割凌迟处死。”/p
秦无衣越听越好奇:“此人千夫所指,罪不可赦,可薛修缘还活着,谁能救的了他?”/p
“先帝。”顾洛雪脱口而出。/p
羽生白哉大为疑惑:“先帝干嘛要赦免叛国罪人?”/p
“先帝一直听闻薛修缘医术非凡,登峰造极,高祖若不是得到薛修缘妙手回春也没后面大唐立国,薛修缘对李唐社稷有恩,功过相抵便赦免了薛修缘,加之先帝体弱,终日病疾缠身,宫中御医皆难以根除顽疾,先帝请他诊脉,薛修缘名不虚传,药到病除令先帝龙颜大悦。”/p
“后来呢?”羽生白哉追问。/p
顾洛雪表情专注说道:“先帝下旨,称薛修缘厚德济世,康乐于民,医术精湛造福桑梓,欲封爵加官,赐御医首辅一职,此职自高祖起就悬空,得此官职便是天下众医之首,名满天下,地位何其尊崇,世间医师穷尽一生,趋之若鹜皆以能冠此位为荣。”/p
秦无衣:“薛修缘若受此职,现在应该名扬天下,家喻户晓才对,这么说来,他没有接受?”/p
“先帝金口玉言,敢抗旨不尊者恐怕也只有薛修缘,他固辞不受,在先帝面前直言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,他一生所学医术应福泽万民而不是留在宫中为帝皇一人治病。”/p
秦无衣淡淡一笑:“薛修缘视医如命,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医治敌军,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,一心研医世间奇难杂症,又岂会甘心留在宫中浪费时间,不过此人倒是巧舌如簧,一番说辞能让先帝都无从坚持。”/p
“秦大哥说的是,先帝无奈只能放薛修缘出宫,自此,我再没听过此人传闻。”顾洛雪心绪不宁说道,“薛修缘医术独步天下,牧谣姐所中妖毒若由他来相治,自然是幸事一件,只是此人被称为医痴,好恶异于常人,行事正邪难辨,让他医治牧谣姐,总让我感觉惴惴不安。”/p
“不对啊。”羽生白哉在一旁埋头低语。/p
“什么不对?”顾洛雪问。/p
“你家乡在雷州?”/p
顾洛雪点头:“是啊。”/p
羽生白哉心思缜密问道:“大非川之战发生在咸亨二年,你当时正值髫年之年,而雷州距乌海城数千里,按你所言,你亲生经历过大非川之战,可,可你一个七岁女童怎么会不远万里去乌海城?还有,薛修缘抗旨有损君威,即便先帝惜才开一面,但绝不会让此事传扬出宫,你又是如何得知整件事始末?”/p
顾洛雪一时无语,蠕动嘴角支吾半天:“我……”/p
“到了。”秦无衣将绿豆揣入怀中,撩开幕帘从缝隙中看见外面民房。“洛雪先去扣门。”/p
等顾洛雪下了车,羽生白哉搀扶起聂牧谣,抬头看了秦无衣一眼:“洛雪知道的太多,而且都是不该她知道的事,你难道就不好奇?”/p
“我是挺好奇的。”秦无衣与之对视,意味深长问道,“柳长清说土蜘蛛是被东瀛神武天皇捕获后,封印在葛城山的皇室神社中,我很好奇,你影彻上的徽记为何会出现在神社里。”/p
羽生白哉:“我……”/p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,或者不能说的事。”秦无衣浅笑,轻轻拍在羽生白哉肩膀上,“同乘一车就该彼此信任,肝胆相照,既是朋友,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,洛雪亦如此,想来你们都是有难言之隐,我又何必强人所难。”/p
羽生白哉搀扶聂牧谣从马车上下来时,清冷的晨曦洒向城垣,聂牧谣从混沌中恢复了些神智,依旧蜷缩在黑色大氅里,生怕被丁点光线照射到,只是虚弱之态愈发明显,连走路的气力也没有,整个人瘫软在羽生白哉怀里。/p
顾洛雪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敢扣门,按照柳长清说的地址,这里该是薛家祖传医庐,可庐舍前既无匾额更无招牌,更别说是上门求医问药的患者,顾洛雪迟疑了良久才扣响房门。/p
应门的是一名肥硕的妇人,满脸戒备之色打量众人:“找谁?”/p
顾洛雪客气答道:“请问薛医师可在府上?”/p
妇人依着门,一脸不耐烦打量众人:“找错地方了。”/p
顾洛雪神色焦急说道:“我朋友身中奇毒命悬一线,还请劳烦通禀薛医师,请他施医赠药。”/p
妇人白了顾洛雪一眼,边说边关门:“没长耳朵啊,都说了没姓薛的人,而且这里也不是医庐。”/p
羽生白哉救人心切,上前一掌推开门,妇人踉踉跄跄摔在地上,秦无衣进了医庐顿时满脸疑惑,悬壶济世之地该窗明几净,井井有条才对,而眼前这处房屋灰尘满地,窗户被厚厚油纸遮掩,屋内光线昏暗,传来阵阵霉臭的味道,怎么看都像一间荒废多年的房子。/p
屋中支有一口锅,旁边蹲着的壮汉正在劈柴添火,柴火噼啪作响,锅中不知在熬制何物,味道刺鼻难闻,墙角杂乱无章堆砌着叠叠潮湿的草叶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整个房间。/p
壮汉见妇人倒地,火冒三丈提起柴刀冲到站在最前面的秦无衣面前,凶神恶煞大喊:“你们都是什么人,跑到我家里作甚?”/p
秦无衣都没正眼看他,环视房屋一圈,靠北面的墙体斑驳,依墙而立的是一排竖柜,被分隔成横竖均等的抽匣,乍一看犹如纵横交错的棋盘,每个抽匣上都刻有小字,只是年代久远很多字形已模糊不清,秦无衣辨认出其中几个。/p
火炭母、墓头回、连翘、佩兰、威灵仙……/p
秦无衣很快明白这是用来装草药的匣柜,至少这里曾经的确是医庐,刚想到这里,被壮汉扶起来的妇人破口大骂。/p
“说来找什么姓薛的医师,我说没这个人,他就推我。”妇人抓住羽生白哉衣襟发泼,“走,跟我见官去。”/p
羽生白哉懒得理会,与秦无衣对视,神色颇为失望焦急:“是柳长清说错了地址还是我们找错了地方?”/p
秦无衣默认摇头,这里很久以前应该是医庐,不过已经荒芜太久,但面前悍妇与壮汉绝不会是薛修缘。/p
顾洛雪视线落在壮汉手里的柴火上,表情有些诧异:“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?”/p
壮汉低头一看,露出鄙夷之色:“没见过木头吗?”/p
秦无衣也循声望去,壮汉手里柴火有一指厚,表面平滑可见朱漆底色,外侧有边框,雕饰花卉祥云图案,木板上刻有一个笔酣墨饱的“相”字,不像是寻常木材。/p
顾洛雪似乎想到什么:“其他的木板呢?”/p
壮汉指了指熊熊燃烧的柴火,满不在乎说道:“烧了。”/p
顾洛雪大惊,连忙从火堆里抽出一块烧焦的木板,制式和周边雕饰与壮汉手中木料相同,残缺的板面上刻有一个“则”字。/p
“没错,就是这里!”顾洛雪掷地有声,“此处正是薛家医庐。”/p
羽生白哉重燃希望:“你确定?”/p
顾洛雪点点头,指着木板:“这是一块匾额!”/p
秦无衣恍然大悟,但还是不明顾洛雪为何如此肯定,“这块匾额与薛修缘有关?”/p
顾洛雪满脸惋惜之色:“先帝欲赐薛修缘太医首辅,想要将其留在宫中,薛修缘辞官不受,先帝便亲笔赐匾。”/p
羽生白哉问道:“一个则字,一个相字,先帝到底亲笔写了什么?”/p
顾洛雪脱口而出:“医良则相。”/p
秦无衣一听,再次看向顾洛雪手中残缺不全的匾额,神色惊讶无比。/p
羽生白哉疑惑不解:“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/p
秦无衣淡淡说道:“良相治国平天下,救民于水火,良医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相医并论,可见先帝对薛修缘评价之高。/p
试问天下谁得到如此无上殊荣,都会将匾额高悬于门庭,彰显后世,恐怕也只有薛修缘不屑一顾,将其丢置一旁任由蒙尘,御笔匾额最后竟被当成柴火烧掉。/p
顾洛雪一脸正色,亮出大理寺腰牌,持刀的壮汉与叫嚣不止的妇人顿时脸色大变,怯生生埋头不敢出声。/p
“你们损毁先帝御笔真迹,可知是死罪!”/p
夫妇二人一听,吓的六神无主,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:“我,我什么都不知道,以为是废弃的木材。”/p
“此宅乃是薛家祖传医庐,你二人并非薛家人,为何冒充主人?”顾洛雪沉声询问,“难不成是你们谋财害命,鹊巢鸠占?”/p
妇人连忙摆手:“官差明鉴,我们夫妇只是受人之托在这里打理照料。”/p
“受何人之托?”顾洛雪冷声问道。/p
壮汉丢掉手里柴刀,惊慌失措说道:“一月前有个老头找到我们夫妇,让我们到这里负责烘焙草叶,熬制膏药,临走前支付了一半工钱,另一半要等到送膏药的时候再给,还专门叮嘱屋内草叶不可见光,那老头出手阔绰,却没留下姓名,兴许各位官爷要找的是他。”/p
顾洛雪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找到就是那个老头?”/p
“里屋内堆有很多杂物,草民清理时看见有牌位,上面的名字都姓薛,所以草民猜测,老头也该姓薛。”/p
“既然知道,为何刚才故作不知?”/p
妇人诚惶诚恐答道:“雇佣我们夫妇的老头举止怪异,再三叮嘱若有人前来寻问,一概否认不知,我推测老头应该身有官非,所以不想惹祸上身。”/p
羽生白哉追问:“老头现在身在何处?”/p
妇人战战兢兢答道:“去终南山采药。”/p
“可有说何时归还?”顾洛雪心急如焚。/p
壮汉摇摇头。/p
“送膏药时再给另一半工钱。”秦无衣冷声问道,“这么说,你们知道老头在终南山什么地方?”/p
妇人与壮汉对视,欲言又止,分明是有所隐瞒。/p
秦无衣双目如刀,刚上前迈出一步就被顾洛雪挡住,她知道秦无衣的手段,就连戍边番在他手中都得吐露实情,何况是两名市井夫妇。/p
听这对夫妇言谈,提及的老头很有可能就是薛修缘,他的下落关系到聂牧谣的安危,只要能让他们开口,秦无衣绝对不会在乎这个屋里多两具死尸,只是顾洛雪见夫妇之前虽然蛮横,但穿着简朴想必也是穷苦人家,并非是大奸大恶之辈。/p
顾洛雪收起腰牌,声音也随之缓和:“我朋友身患重疾,需求薛医师医治。”/p
壮汉迟疑良久,叹息一声:“我夫妇二人家徒四壁,家中还有嗷嗷待哺孩儿,在此日以继夜劳作就为赚取钱财养家糊口,老头临走前说过,若有人上门探访一律回绝,更不能将他下落告之他人,否则他不会支付另一半工钱。”/p
顾洛雪将心比心也不为难二人,从身上掏出钱袋递给妇人:“这些钱财足够两位贴补家用,算我替薛医师先行支付劳酬,还恳求二位有好生之德,告之薛医师下落。”/p
顾洛雪将钱袋塞到妇人手中,表情诚恳柔和,而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秦无衣衣角,生怕他再上前一步。/p
妇人犹豫半天,终于开了口:“终南山的南梁梁脊有重阳观,道观后山溪谷有间茅屋,老头就住在那里。”/p
获悉薛修缘下落后,众人打算立刻动身启程,从医庐出来,聂牧谣气息微弱,此去终南山路程不近,而且地形险阻,道路崎岖,羽生白哉担心聂牧谣再经受不起舟车劳顿。/p
羽生白哉将聂牧谣送到顾洛雪手中:“你们送牧谣回去修养,我快马先行赶往终南山求薛修缘出山。”/p
秦无衣面色冷静说道:“薛修缘有意避世,你即便找到他也未必能求得动他。”/p
羽生白哉一脸决绝:“那我就把他绑回来。”/p
“连御笔匾额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何惧生死,你绑他回来只会适得其反,救人与否全在他一念之间,他不肯医救的人,你就是用他性命相胁也无济于事。”秦无衣撩起氅衣,看见聂牧谣面色如纸,沉着说道,“妖毒渐深,即便能请回薛修缘,一来一回怕会误了时机,她身在妖毒再发作几次恐性命堪虞,还是带上她一同前往终南山。”/p
顾洛雪忧心忡忡:“我怕牧谣姐坚持不到终南山。”/p
秦无衣主意已定,转身上马车时又说了那句晦暗难明的话:“她有九条命,用了两条,还剩七条,怎么也够撑到终南山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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