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传技之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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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月与繁星倒影在池面,女子信步而来如行星河之上,意境本该奇妙美奂,可但凡有这名女子出现的地方,杀戮和死亡总是如影随形,脚步声悄然无息已至盲女身后,羽生白哉欲拔刀相阻,手刚按在影彻上就被秦无衣抬手拦住。/p
再细微的杀意,秦无衣总是能轻而易举觉察出来,这就像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,伞下女子的心境犹如池水般平静,秦无衣感觉不到丝毫戾气。/p
果不其然,女子与盲女擦肩而过,径直入了木亭像是这里的主人般随意,坐下后在火炉上温上一壶水:“是她们自己走,还是让我送她们一程?”/p
女子声音冷若寒冰,落在秦无衣耳里莫名的好奇,面前的女子总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,可无论如何回想也记不起在何时见过,现在那女子的声音也是如此。/p
秦无衣对聂牧谣点点头,示意她先送流杯楼的两名女子离开,等聂牧谣送人出门折身回来,下意识站到亭后,与秦无衣和羽生白哉三人呈字形站位,刚好将亭中人困在中间,若有变故三人同时出手,相信能在一招之内取她性命。/p
女子专注面前的火炉,静坐石凳犹如雕塑,待到壶中水沸腾,提壶浇淋茶盏,然后再取一壶水置于火炉上,将茶叶放入杯中,再静坐观火,待再提壶时里面的水刚好沸腾。/p
秦无衣看女子举止便知其茶艺高超,水温不沸泡出的茶苦涩难饮,过沸则水老,茶黄而涩,只有将水温控制到恰到好处才能泡出良茶。/p
茶汤香味皆佳的一杯香茗推到对面,女子偏头看向秦无衣的方向,白皙纤长的玉手从袖中伸出。/p
“请。”/p
秦无衣望着桌上热雾缭绕的清茶有些出神,迈步入了木亭坐到女子对面。/p
“哥!”聂牧谣见秦无衣已端起茶盏,担心其中有诈出声提醒。/p
伞下的女子有多危险,秦无衣是亲眼所见,但此刻秦无衣却从她身上觉察不到丝毫异样,秦无衣自己都有些茫然,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做不到对这名女子有提防之心。/p
抬手茶已入喉,同样的水,同样的茶,却在女子手中沏出别样味道,茶香清雅,令人回味无穷,再细一口,缕缕升腾的茶雾中透出秦无衣彷徨的神色,留在唇齿间的余香让秦无衣突然有些无所适从。/p
“谁,谁教你沏的茶?!”/p
女子不语又为秦无衣再斟一盏茶,连同茶盏一同送到秦无衣面前的还有一把剑鞘修颀秀丽,通体银灰夺目的长剑。/p
秦无衣看见宝剑顿时大惊失色。/p
月渎!/p
此剑应该在顾洛雪手中才对,让她去带韦玄贞回来盘问,一去已有七八日,按说她早该返回才对,秦无衣以为她在途中遇阻导致误了归期,如今见到伞下女子将月渎送来,明白顾洛雪已落入她手中。/p
峥!/p
一道光华迅现,影彻的刀锋已抵在女子的咽喉。/p
“洛雪在何处,你把她怎么了?”羽生白哉愤恨不已质问。/p
女子不动如山,好似在她眼中这庭院里她只能看见秦无衣,或者说能让她愿意去看的人也只有秦无衣。/p
秦无衣再次端起面前茶盏,抬头时看了羽生白哉一眼,示意他收刀,对面女子的戾气和杀戮早在文昌观时就见识过,倘若顾洛雪有闪失,送回来的该是一颗人头而不是月渎。/p
“她在何处?”秦无衣冷声问。/p
“她现在毫发未伤,你无须担心。”女子轻描淡写说道,“你派她去救韦玄贞,我便顺道将她带走,她现在由妖物看管,明天日落之前你若找不到她,看守她的妖物会将其撕成碎块。”/p
三人一听面面相觑,秦无衣努力让自己平静:“你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,既然送回月渎又留她到明天日落之前,你意欲何为?”/p
女子伸手收起桌上棋盘中的棋子,逐一放回棋盒,云淡风轻道:“陪我下一局棋。”/p
“我若不从。”/p
装有黑子的棋盒已换到秦无衣面前,女子淡笑:“请。”/p
秦无衣瞟了一眼桌旁的月渎,即便再不情愿也无可奈何,到现在也不清楚女子到处的意图,但有这把月渎在,足以让他们三人投鼠忌器。/p
更让秦无衣暗暗疑惑的是,女子将先手送给了自己,秦无衣棋力不差,对弈中有宁失一子,不失一先的说法,谁先手谁便能占得先机,女子能让自己先手足见她胸有成竹。/p
“你若能赢,我便告诉你她在何处。”女子见秦无衣迟迟不肯举子,声音轻柔说道。/p
秦无衣深吸一口气,执黑在棋盘上落子,开局便是先声夺人,女子应对自如,落下白子针锋相对,两人落子如飞,百手之后秦无衣惊诧之心有增无减,女子棋力竟与她人一般高深莫测,即便自己抢了先机却始终未占上风。/p
“你到现在都遇到哪些妖物?”女子擎起白子漫不经心问道。/p
“金角妖龙、土蜘蛛、九尾狐、奇穷还有……”秦无衣一边落子一边看向对面的女子,“还有猫妖。”/p
“今夜前来是为了提醒你。”/p
“提醒我什么?”秦无衣更为疑惑。/p
“顾洛雪被妖物看守,是所有的妖物,你见过的和你没见过的都有,我只能确保她在明日日落之前安然无恙,一旦入夜那些妖物会如何对付她就不是我能操控。”女子声音虽然平缓,可落子却犀利无比。“你不去她一人死,你去了未必能救她,而且还会命丧妖物之手。”/p
秦无衣听出女子弦外之音:“你来此就是为了提醒我不要去救她?”/p
“我欠一人恩情,就当是报恩。”/p
“报恩?”秦无衣越听越迷惑。/p
“我知你身手了得,能逢敌手,但你此次要面对的是妖物,这些妖物早就对你恨之入骨,你若敢单刀赴会,我猜妖物会将你碎尸万段。”/p
“你好像知道我很多事?”秦无衣再落一子,处变不惊反问。/p
“我是妖当然非常人所及,你的过往我自然也一清二楚。”/p
“那你也该知道,无衣生死无惧,神佛我都敢逆,何况一群魑魅魍魉,谁把谁碎尸万段还说不一定呢。”/p
秦无衣在女子面前举重若轻,可随着棋局走势心中却愈发凝重,棋盘纵横各十九路,星罗密布的黑白双子犹如星宿变幻,阴阳交替,虽不见刀剑厮杀,可黑白泾渭的对垒,充斥着势不两立的肃然杀气。/p
棋至中局,女子已鲸吞秦无衣一角,黑子悉数被女子提去,每提一子,秦无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/p
“即便你能救她又能如何,你杀她爹娘,你该如何向她交代?”/p
“是你杀的!”聂牧谣在一旁呵斥,“我们能作证!”/p
秦无衣一言不发,过往他总能轻而易举看穿别人的内心,而此刻他的心思无论如何隐藏都难逃那女子的双眼,女子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微笑。/p
“哥,你说句话啊!”/p
“我没动手是不想伤了你和白哉,若再让我经历一次,不,无论多少次,我都会亲手斩下他们首级。”秦无衣直言不讳。/p
“你……”羽生白哉无奈长叹一声,没想到秦无衣会在女子面前坦诚,如此一来正好让女子触到他的软肋。/p
“棋子有黑白之分,是非亦如此,她爹娘是我不同戴天的仇人,但她不是,我救她只为了守诺,曾答应过要护她周全,至于恩怨日后再说,她若因为爹娘之死向我寻仇,无衣不避也不惧。”/p
“这么说,你还是打算要救她?”女子嘴角的笑意变成失望。/p
“你不是妖吗,无衣想什么你自然一清二楚。”/p
“世间有句话叫人心难测,我是妖不假,但也能窥探人心,何况你还是口是心非之人。”女子声音透着一丝阴沉,“守诺是假,不舍是真,你居然会对仇人之女动情。”/p
“没有!”秦无衣声音决绝。/p
仓促落下一子,女子目光定格在那枚黑子上,此子一落胜负已分,女子脸上没有丝毫喜色,反而愈发愤恨。/p
“心乱则棋乱,你为她乱了心智,好,好得很,曾有人告诉我,你是长情之人,如此看来是此人高看了你。”女子声音幽怨道,“在我看来,你不过是见异思迁的薄情之辈。”/p
秦无衣心中懊悔不已,只要女子手中白子落下败局便定,再听女子所言更是惊诧。/p
“谁告诉你?”/p
女子无语,给秦无衣斟上第三杯茶,送到他面前。/p
“我是猫妖,有通幽冥之力,在黄泉地府见一人,围坐三生石烹茶,我好奇此人为何不肯入轮回,此人告之曾与人约定在三生石相见,宁可独守黄泉也不愿一人轮回。”女子在伞下幽幽道,“我向此人讨一杯茶,被其茶艺所惊,那人传我茶技并请我若是遇到与之相约之人时代为转告。”/p
秦无衣嘴角抽搐一下,端起茶盏浅一口,顿时出茶味的独特之处,手一抖,茶盏惊落在地,秦无衣震惊无比,满脸哀伤看向女子:“你,你真见到她了?”/p
这杯茶汤秦无衣喝过,世间只有一人能沏出如此有韵味的清茶,可惜在五年前这味茶香成了绝唱,如今再已是天人相隔。/p
“她枯守黄泉只因你一句誓言,而你呢?”女子声音严厉,“你却移情别恋,她说你是长情重意,可在我看来你是世上最无情之人。”/p
秦无衣彻底乱了方寸:“不,不可能。”/p
伞下女子缓缓伸出手,在秦无衣面前摊开,掌心中是半截同心结,断口平整光滑,应是被极其锋利之物切断,结上斑斑血迹已变成暗红色。/p
此物一出,秦无衣仓皇起身,踉跄向后退了一步,眼中满是懊悔和错愕,低垂的手不由自主抖动。/p
“她有传技之恩,我便答应帮她寻你,她将此物交予我,说若你见到此物便明一切。”女子轻声低叹,“人我是替她找到,可物是人非,你心心念念想着如何去救仇人之女,可曾想过黄泉路上等你的人?”/p
“无衣没忘。”/p
“你是没忘,只不过心里多了一人而已。”女子举子落下,却没落在决定胜败的杀招之上,此子一落棋局成了和棋,“话我已为她带到,她在黄泉一直祈你安平,而你在阳世心中却念着他人,明日你若不来,也不枉她枯守多年,你若来,我便送你下去见她,与其让你左右为难,还不如下到黄泉与她双宿双栖。”/p
女子起身而去,羽生白哉依旧持刀相向。/p
“让她走!”秦无衣盯着女子留在桌上的那半截同心结发呆。/p
“她挟持了洛雪,放她走就没有人知道洛雪下落。”羽生白哉心急如焚,“你意志何等坚强,为何被妖物几句话便蛊惑了心智?”/p
“她敢来就不怕你留,况且我们三人也未必能留的住她。”秦无衣无力说道,“她若不能安然无恙回去,顾洛雪也难逃一死,你真想救洛雪就放她走。”/p
女子在伞下有恃无恐,羽生白哉僵持片刻,终于无可奈何垂下刀。/p
“你口口声声自己重诺受信,你答应保她周全便可不惜性命营救,她呢?你答应她的事,你向她承诺过的话,你都做到了吗?”女子背对秦无衣冷声问道。/p
秦无衣呆滞在原地,无言以对。/p
女子摇头,低掩在伞下的脸尽是失望之色。/p
“何去何从你自己权衡,我希望明日落日后不会见到你。”/p
院中聂牧谣和羽生白哉齐齐望向秦无衣,无论遇到任何事,他总能处变不惊,但此刻他们从秦无衣脸上看到的只有彷徨和惊乱。/p
“哥,你别被妖物所蛊惑,洛雪爹娘与你有仇,可她却是无辜的,你不能因为仇恨而迁怒到洛雪身上。”/p
“牧谣说的对,猫妖到此分明是想从中挑拨,你千万不能上当。”/p
“猫妖说的没错,无衣确是无情无义之人,她在九泉一直等我兑现承诺,而无衣却对他人动情。”秦无衣自责。/p
聂牧谣:“你向来不信鬼神,猫妖胡言乱语你却能信以为真?”/p
“我信的不是猫妖,而是这个……”秦无衣从桌上拾起同心结,“这是我与阡陌的定情之物,除了我和她无人知晓,此物本该陪着她身边长眠地底。”/p
“一个同心结而已,谁都能编!”羽生白哉见秦无衣执迷不悟,“是你自己先入为主,见到同心结便乱了方……”/p
羽生白哉还想试图劝说秦无衣振作,却见秦无衣从怀中拿出另外半截同心结,慢慢拼合直至严丝合缝拼凑在一起。/p
羽生白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/p
“你想干什么?”聂牧谣上前咄咄逼人,“就算猫妖说的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?你在意的那个人已经死了,你既然没有让她起死回生的能力,就只能接受人鬼殊途的事实,你可以懊悔,也可以为此消沉,但我告诉你,没有任何作用。”/p
秦无衣无动于衷,愣在原地任凭聂牧谣呵斥,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,聂牧谣痛心疾首。/p
“五年!你把自己关在大理寺狱整整五年,赎罪也好,弥补也好,你已经惩罚了自己,你还能做什么?”聂牧谣义愤填膺质问,“如果她的死只能让你自暴自弃,我宁愿她永不超生……”/p
啪!/p
聂牧谣头偏了过去,羽生白哉怔住,等聂牧谣再转过头时,脸颊上留下五根清晰的手指印。/p
聂牧谣捂脸惨笑:“哥,从小到大你从未让我受过半点委屈,现在你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可以打我,也因为这个死去的人,能让你背信弃义,见死不救,你不配当我哥,这一巴掌你我兄妹恩情就此了断。”/p
“牧谣,他是一时情急,你……”/p
“他是鬼迷心窍!”聂牧谣冷眼看向秦无衣,决绝转身而去,在门口望向羽生白哉,“你是打算和我一起走,还是留下与他同流合污?”/p
“我……”羽生白哉僵持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。/p
“我从未打过你,这巴掌是让你记住,世上无衣不允任何人对她不敬,即便是你也不例外。”秦无衣指向门外,“看在你我兄妹之情,我今日不杀你,有多远滚多远,我不想再见你。”/p
“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?”羽生白哉大吃一惊。/p
“出去!”秦无衣怒视羽生白哉,“我想一人独处,扰我者,死!”/p
羽生白哉瞪大眼睛,感觉面前的秦无衣突然变的让自己陌生,还想说什么,被聂牧谣倔强拉走,院中只剩下秦无衣与那女子,颓然收起同心结,从棋盘上一枚枚提起棋子。/p
“她既然有传技之恩,你需相报,我已有许久未听到关于她的事,无衣一介凡人比不得你你出入幽冥,无衣恳请你能留下。”秦无衣收拾好棋盘,“你我一边对弈一边为我讲述她九泉之下的事。”/p
女子原本就此离开,听到秦无衣请求居然又重新坐下。/p
“你不打算去救顾洛雪?”/p
“无衣心中有愧,同时容不得两个人。”秦无衣神色哀伤,抬手心如止水,“请。”/p
女子抬头望了一眼夜空,或许是妖物不能出没白昼的缘故,但见月未东移便持子落入棋盘。/p
聂牧谣气冲冲转了几个巷曲,羽生白哉在后面追都追不上,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挚友,一边又是至死不渝的女子,羽生白哉夹在中间不知所措。/p
知道聂牧谣性子烈,而且又把秦无衣看的如此之重,羽生白哉生怕聂牧谣因为这一巴掌想不开,想要快步追上劝慰一番,过了几个街巷后,羽生白哉发现聂牧谣并非是因为负气而漫无目的乱走,而是避开宵禁巡街的金吾卫,一直向东南城墙方向急行。/p
停在一处商铺,聂牧谣站在门口左右张望,确定四下无人后,又奇特的手法敲门,片刻后屋内燃起烛火,掌灯前来的人也没问是谁便开了门,看见门外的聂牧谣也不惊诧,好似之前的敲门声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。/p
聂牧谣对应门的人点点头,那人连忙掌灯来到后屋的木屋,里面凌乱堆砌一些杂物,那人动作麻利清理出地上的干草,露出一扇暗门,拉开后羽生白哉才见到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。/p
聂牧谣似乎对此处极其熟悉,从见到那人起始终没有任何交谈,那人将手中油灯递给聂牧谣,羽生白哉一直没有机会开口问,见到聂牧谣入了地道连忙紧随其后跟了下去,昏暗的油灯照亮台阶,等走到台阶的尽头竟然还有一条可容一人通行的甬道。/p
羽生白哉听到身后暗门被关闭的声音。/p
“跟上。”聂牧谣头也不回说道。/p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/p
“我在城中留下的一条密道,从城墙边一直通到城外,现在京城九门封禁,没有人能出去。”/p
“出城的密道?”羽生白哉还是一脸茫然。/p
“你跟近点,密道里设有机关,一旦被触发就算你身手再好也避不可避。”聂牧谣转头提醒。/p
“哦。”羽生白哉点头,油灯照亮了聂牧谣的脸,脸颊依旧还有淡淡的红晕,是之前被秦无衣一巴掌所打,但奇怪的是羽生白哉却未在聂牧谣脸上看到丝毫愤怒和不满,像是忘了之前的事,脸上的专注让羽生白哉更加无所适从,“你,你没事吧?”/p
“我有什么事?”/p
“你,你不恨他了?”羽生白哉极其诧异,聂牧谣前后反应判若两人。/p
“恨谁?”/p
“秦无衣啊,他刚才打了你一巴掌。”/p
“我为什么要恨我哥。”聂牧谣不以为然回答,“从小到大你以为他打我还少,再说我每次都还回去了。”/p
“……”羽生白哉愣了一下,又连忙跟上聂牧谣的步伐,半天才反应过来,“你,你不是因为负气才出走,而是因为其他事?”/p
“亏你与他是生死之交,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他。”聂牧谣恢复记忆后,埋怨人的语气都与秦无衣如出一辙,“那一巴掌是打给猫妖看的,你我必须要赶在明日日落之前救出洛雪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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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细微的杀意,秦无衣总是能轻而易举觉察出来,这就像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,伞下女子的心境犹如池水般平静,秦无衣感觉不到丝毫戾气。/p
果不其然,女子与盲女擦肩而过,径直入了木亭像是这里的主人般随意,坐下后在火炉上温上一壶水:“是她们自己走,还是让我送她们一程?”/p
女子声音冷若寒冰,落在秦无衣耳里莫名的好奇,面前的女子总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,可无论如何回想也记不起在何时见过,现在那女子的声音也是如此。/p
秦无衣对聂牧谣点点头,示意她先送流杯楼的两名女子离开,等聂牧谣送人出门折身回来,下意识站到亭后,与秦无衣和羽生白哉三人呈字形站位,刚好将亭中人困在中间,若有变故三人同时出手,相信能在一招之内取她性命。/p
女子专注面前的火炉,静坐石凳犹如雕塑,待到壶中水沸腾,提壶浇淋茶盏,然后再取一壶水置于火炉上,将茶叶放入杯中,再静坐观火,待再提壶时里面的水刚好沸腾。/p
秦无衣看女子举止便知其茶艺高超,水温不沸泡出的茶苦涩难饮,过沸则水老,茶黄而涩,只有将水温控制到恰到好处才能泡出良茶。/p
茶汤香味皆佳的一杯香茗推到对面,女子偏头看向秦无衣的方向,白皙纤长的玉手从袖中伸出。/p
“请。”/p
秦无衣望着桌上热雾缭绕的清茶有些出神,迈步入了木亭坐到女子对面。/p
“哥!”聂牧谣见秦无衣已端起茶盏,担心其中有诈出声提醒。/p
伞下的女子有多危险,秦无衣是亲眼所见,但此刻秦无衣却从她身上觉察不到丝毫异样,秦无衣自己都有些茫然,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做不到对这名女子有提防之心。/p
抬手茶已入喉,同样的水,同样的茶,却在女子手中沏出别样味道,茶香清雅,令人回味无穷,再细一口,缕缕升腾的茶雾中透出秦无衣彷徨的神色,留在唇齿间的余香让秦无衣突然有些无所适从。/p
“谁,谁教你沏的茶?!”/p
女子不语又为秦无衣再斟一盏茶,连同茶盏一同送到秦无衣面前的还有一把剑鞘修颀秀丽,通体银灰夺目的长剑。/p
秦无衣看见宝剑顿时大惊失色。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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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剑应该在顾洛雪手中才对,让她去带韦玄贞回来盘问,一去已有七八日,按说她早该返回才对,秦无衣以为她在途中遇阻导致误了归期,如今见到伞下女子将月渎送来,明白顾洛雪已落入她手中。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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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光华迅现,影彻的刀锋已抵在女子的咽喉。/p
“洛雪在何处,你把她怎么了?”羽生白哉愤恨不已质问。/p
女子不动如山,好似在她眼中这庭院里她只能看见秦无衣,或者说能让她愿意去看的人也只有秦无衣。/p
秦无衣再次端起面前茶盏,抬头时看了羽生白哉一眼,示意他收刀,对面女子的戾气和杀戮早在文昌观时就见识过,倘若顾洛雪有闪失,送回来的该是一颗人头而不是月渎。/p
“她在何处?”秦无衣冷声问。/p
“她现在毫发未伤,你无须担心。”女子轻描淡写说道,“你派她去救韦玄贞,我便顺道将她带走,她现在由妖物看管,明天日落之前你若找不到她,看守她的妖物会将其撕成碎块。”/p
三人一听面面相觑,秦无衣努力让自己平静:“你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,既然送回月渎又留她到明天日落之前,你意欲何为?”/p
女子伸手收起桌上棋盘中的棋子,逐一放回棋盒,云淡风轻道:“陪我下一局棋。”/p
“我若不从。”/p
装有黑子的棋盒已换到秦无衣面前,女子淡笑:“请。”/p
秦无衣瞟了一眼桌旁的月渎,即便再不情愿也无可奈何,到现在也不清楚女子到处的意图,但有这把月渎在,足以让他们三人投鼠忌器。/p
更让秦无衣暗暗疑惑的是,女子将先手送给了自己,秦无衣棋力不差,对弈中有宁失一子,不失一先的说法,谁先手谁便能占得先机,女子能让自己先手足见她胸有成竹。/p
“你若能赢,我便告诉你她在何处。”女子见秦无衣迟迟不肯举子,声音轻柔说道。/p
秦无衣深吸一口气,执黑在棋盘上落子,开局便是先声夺人,女子应对自如,落下白子针锋相对,两人落子如飞,百手之后秦无衣惊诧之心有增无减,女子棋力竟与她人一般高深莫测,即便自己抢了先机却始终未占上风。/p
“你到现在都遇到哪些妖物?”女子擎起白子漫不经心问道。/p
“金角妖龙、土蜘蛛、九尾狐、奇穷还有……”秦无衣一边落子一边看向对面的女子,“还有猫妖。”/p
“今夜前来是为了提醒你。”/p
“提醒我什么?”秦无衣更为疑惑。/p
“顾洛雪被妖物看守,是所有的妖物,你见过的和你没见过的都有,我只能确保她在明日日落之前安然无恙,一旦入夜那些妖物会如何对付她就不是我能操控。”女子声音虽然平缓,可落子却犀利无比。“你不去她一人死,你去了未必能救她,而且还会命丧妖物之手。”/p
秦无衣听出女子弦外之音:“你来此就是为了提醒我不要去救她?”/p
“我欠一人恩情,就当是报恩。”/p
“报恩?”秦无衣越听越迷惑。/p
“我知你身手了得,能逢敌手,但你此次要面对的是妖物,这些妖物早就对你恨之入骨,你若敢单刀赴会,我猜妖物会将你碎尸万段。”/p
“你好像知道我很多事?”秦无衣再落一子,处变不惊反问。/p
“我是妖当然非常人所及,你的过往我自然也一清二楚。”/p
“那你也该知道,无衣生死无惧,神佛我都敢逆,何况一群魑魅魍魉,谁把谁碎尸万段还说不一定呢。”/p
秦无衣在女子面前举重若轻,可随着棋局走势心中却愈发凝重,棋盘纵横各十九路,星罗密布的黑白双子犹如星宿变幻,阴阳交替,虽不见刀剑厮杀,可黑白泾渭的对垒,充斥着势不两立的肃然杀气。/p
棋至中局,女子已鲸吞秦无衣一角,黑子悉数被女子提去,每提一子,秦无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/p
“即便你能救她又能如何,你杀她爹娘,你该如何向她交代?”/p
“是你杀的!”聂牧谣在一旁呵斥,“我们能作证!”/p
秦无衣一言不发,过往他总能轻而易举看穿别人的内心,而此刻他的心思无论如何隐藏都难逃那女子的双眼,女子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微笑。/p
“哥,你说句话啊!”/p
“我没动手是不想伤了你和白哉,若再让我经历一次,不,无论多少次,我都会亲手斩下他们首级。”秦无衣直言不讳。/p
“你……”羽生白哉无奈长叹一声,没想到秦无衣会在女子面前坦诚,如此一来正好让女子触到他的软肋。/p
“棋子有黑白之分,是非亦如此,她爹娘是我不同戴天的仇人,但她不是,我救她只为了守诺,曾答应过要护她周全,至于恩怨日后再说,她若因为爹娘之死向我寻仇,无衣不避也不惧。”/p
“这么说,你还是打算要救她?”女子嘴角的笑意变成失望。/p
“你不是妖吗,无衣想什么你自然一清二楚。”/p
“世间有句话叫人心难测,我是妖不假,但也能窥探人心,何况你还是口是心非之人。”女子声音透着一丝阴沉,“守诺是假,不舍是真,你居然会对仇人之女动情。”/p
“没有!”秦无衣声音决绝。/p
仓促落下一子,女子目光定格在那枚黑子上,此子一落胜负已分,女子脸上没有丝毫喜色,反而愈发愤恨。/p
“心乱则棋乱,你为她乱了心智,好,好得很,曾有人告诉我,你是长情之人,如此看来是此人高看了你。”女子声音幽怨道,“在我看来,你不过是见异思迁的薄情之辈。”/p
秦无衣心中懊悔不已,只要女子手中白子落下败局便定,再听女子所言更是惊诧。/p
“谁告诉你?”/p
女子无语,给秦无衣斟上第三杯茶,送到他面前。/p
“我是猫妖,有通幽冥之力,在黄泉地府见一人,围坐三生石烹茶,我好奇此人为何不肯入轮回,此人告之曾与人约定在三生石相见,宁可独守黄泉也不愿一人轮回。”女子在伞下幽幽道,“我向此人讨一杯茶,被其茶艺所惊,那人传我茶技并请我若是遇到与之相约之人时代为转告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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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杯茶汤秦无衣喝过,世间只有一人能沏出如此有韵味的清茶,可惜在五年前这味茶香成了绝唱,如今再已是天人相隔。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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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无衣彻底乱了方寸:“不,不可能。”/p
伞下女子缓缓伸出手,在秦无衣面前摊开,掌心中是半截同心结,断口平整光滑,应是被极其锋利之物切断,结上斑斑血迹已变成暗红色。/p
此物一出,秦无衣仓皇起身,踉跄向后退了一步,眼中满是懊悔和错愕,低垂的手不由自主抖动。/p
“她有传技之恩,我便答应帮她寻你,她将此物交予我,说若你见到此物便明一切。”女子轻声低叹,“人我是替她找到,可物是人非,你心心念念想着如何去救仇人之女,可曾想过黄泉路上等你的人?”/p
“无衣没忘。”/p
“你是没忘,只不过心里多了一人而已。”女子举子落下,却没落在决定胜败的杀招之上,此子一落棋局成了和棋,“话我已为她带到,她在黄泉一直祈你安平,而你在阳世心中却念着他人,明日你若不来,也不枉她枯守多年,你若来,我便送你下去见她,与其让你左右为难,还不如下到黄泉与她双宿双栖。”/p
女子起身而去,羽生白哉依旧持刀相向。/p
“让她走!”秦无衣盯着女子留在桌上的那半截同心结发呆。/p
“她挟持了洛雪,放她走就没有人知道洛雪下落。”羽生白哉心急如焚,“你意志何等坚强,为何被妖物几句话便蛊惑了心智?”/p
“她敢来就不怕你留,况且我们三人也未必能留的住她。”秦无衣无力说道,“她若不能安然无恙回去,顾洛雪也难逃一死,你真想救洛雪就放她走。”/p
女子在伞下有恃无恐,羽生白哉僵持片刻,终于无可奈何垂下刀。/p
“你口口声声自己重诺受信,你答应保她周全便可不惜性命营救,她呢?你答应她的事,你向她承诺过的话,你都做到了吗?”女子背对秦无衣冷声问道。/p
秦无衣呆滞在原地,无言以对。/p
女子摇头,低掩在伞下的脸尽是失望之色。/p
“何去何从你自己权衡,我希望明日落日后不会见到你。”/p
院中聂牧谣和羽生白哉齐齐望向秦无衣,无论遇到任何事,他总能处变不惊,但此刻他们从秦无衣脸上看到的只有彷徨和惊乱。/p
“哥,你别被妖物所蛊惑,洛雪爹娘与你有仇,可她却是无辜的,你不能因为仇恨而迁怒到洛雪身上。”/p
“牧谣说的对,猫妖到此分明是想从中挑拨,你千万不能上当。”/p
“猫妖说的没错,无衣确是无情无义之人,她在九泉一直等我兑现承诺,而无衣却对他人动情。”秦无衣自责。/p
聂牧谣:“你向来不信鬼神,猫妖胡言乱语你却能信以为真?”/p
“我信的不是猫妖,而是这个……”秦无衣从桌上拾起同心结,“这是我与阡陌的定情之物,除了我和她无人知晓,此物本该陪着她身边长眠地底。”/p
“一个同心结而已,谁都能编!”羽生白哉见秦无衣执迷不悟,“是你自己先入为主,见到同心结便乱了方……”/p
羽生白哉还想试图劝说秦无衣振作,却见秦无衣从怀中拿出另外半截同心结,慢慢拼合直至严丝合缝拼凑在一起。/p
羽生白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/p
“你想干什么?”聂牧谣上前咄咄逼人,“就算猫妖说的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?你在意的那个人已经死了,你既然没有让她起死回生的能力,就只能接受人鬼殊途的事实,你可以懊悔,也可以为此消沉,但我告诉你,没有任何作用。”/p
秦无衣无动于衷,愣在原地任凭聂牧谣呵斥,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,聂牧谣痛心疾首。/p
“五年!你把自己关在大理寺狱整整五年,赎罪也好,弥补也好,你已经惩罚了自己,你还能做什么?”聂牧谣义愤填膺质问,“如果她的死只能让你自暴自弃,我宁愿她永不超生……”/p
啪!/p
聂牧谣头偏了过去,羽生白哉怔住,等聂牧谣再转过头时,脸颊上留下五根清晰的手指印。/p
聂牧谣捂脸惨笑:“哥,从小到大你从未让我受过半点委屈,现在你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可以打我,也因为这个死去的人,能让你背信弃义,见死不救,你不配当我哥,这一巴掌你我兄妹恩情就此了断。”/p
“牧谣,他是一时情急,你……”/p
“他是鬼迷心窍!”聂牧谣冷眼看向秦无衣,决绝转身而去,在门口望向羽生白哉,“你是打算和我一起走,还是留下与他同流合污?”/p
“我……”羽生白哉僵持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。/p
“我从未打过你,这巴掌是让你记住,世上无衣不允任何人对她不敬,即便是你也不例外。”秦无衣指向门外,“看在你我兄妹之情,我今日不杀你,有多远滚多远,我不想再见你。”/p
“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?”羽生白哉大吃一惊。/p
“出去!”秦无衣怒视羽生白哉,“我想一人独处,扰我者,死!”/p
羽生白哉瞪大眼睛,感觉面前的秦无衣突然变的让自己陌生,还想说什么,被聂牧谣倔强拉走,院中只剩下秦无衣与那女子,颓然收起同心结,从棋盘上一枚枚提起棋子。/p
“她既然有传技之恩,你需相报,我已有许久未听到关于她的事,无衣一介凡人比不得你你出入幽冥,无衣恳请你能留下。”秦无衣收拾好棋盘,“你我一边对弈一边为我讲述她九泉之下的事。”/p
女子原本就此离开,听到秦无衣请求居然又重新坐下。/p
“你不打算去救顾洛雪?”/p
“无衣心中有愧,同时容不得两个人。”秦无衣神色哀伤,抬手心如止水,“请。”/p
女子抬头望了一眼夜空,或许是妖物不能出没白昼的缘故,但见月未东移便持子落入棋盘。/p
聂牧谣气冲冲转了几个巷曲,羽生白哉在后面追都追不上,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挚友,一边又是至死不渝的女子,羽生白哉夹在中间不知所措。/p
知道聂牧谣性子烈,而且又把秦无衣看的如此之重,羽生白哉生怕聂牧谣因为这一巴掌想不开,想要快步追上劝慰一番,过了几个街巷后,羽生白哉发现聂牧谣并非是因为负气而漫无目的乱走,而是避开宵禁巡街的金吾卫,一直向东南城墙方向急行。/p
停在一处商铺,聂牧谣站在门口左右张望,确定四下无人后,又奇特的手法敲门,片刻后屋内燃起烛火,掌灯前来的人也没问是谁便开了门,看见门外的聂牧谣也不惊诧,好似之前的敲门声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。/p
聂牧谣对应门的人点点头,那人连忙掌灯来到后屋的木屋,里面凌乱堆砌一些杂物,那人动作麻利清理出地上的干草,露出一扇暗门,拉开后羽生白哉才见到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。/p
聂牧谣似乎对此处极其熟悉,从见到那人起始终没有任何交谈,那人将手中油灯递给聂牧谣,羽生白哉一直没有机会开口问,见到聂牧谣入了地道连忙紧随其后跟了下去,昏暗的油灯照亮台阶,等走到台阶的尽头竟然还有一条可容一人通行的甬道。/p
羽生白哉听到身后暗门被关闭的声音。/p
“跟上。”聂牧谣头也不回说道。/p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/p
“我在城中留下的一条密道,从城墙边一直通到城外,现在京城九门封禁,没有人能出去。”/p
“出城的密道?”羽生白哉还是一脸茫然。/p
“你跟近点,密道里设有机关,一旦被触发就算你身手再好也避不可避。”聂牧谣转头提醒。/p
“哦。”羽生白哉点头,油灯照亮了聂牧谣的脸,脸颊依旧还有淡淡的红晕,是之前被秦无衣一巴掌所打,但奇怪的是羽生白哉却未在聂牧谣脸上看到丝毫愤怒和不满,像是忘了之前的事,脸上的专注让羽生白哉更加无所适从,“你,你没事吧?”/p
“我有什么事?”/p
“你,你不恨他了?”羽生白哉极其诧异,聂牧谣前后反应判若两人。/p
“恨谁?”/p
“秦无衣啊,他刚才打了你一巴掌。”/p
“我为什么要恨我哥。”聂牧谣不以为然回答,“从小到大你以为他打我还少,再说我每次都还回去了。”/p
“……”羽生白哉愣了一下,又连忙跟上聂牧谣的步伐,半天才反应过来,“你,你不是因为负气才出走,而是因为其他事?”/p
“亏你与他是生死之交,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他。”聂牧谣恢复记忆后,埋怨人的语气都与秦无衣如出一辙,“那一巴掌是打给猫妖看的,你我必须要赶在明日日落之前救出洛雪。”/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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